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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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竟然是段凌宇身邊那個周正的小廝。
米販一見他,囂張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段、段…」
小廝沒理他,看著我道:「秦姑娘,又見面了。」
我點點頭,心裡忽然一動,帶著幾分刻意的熟稔問道。
「小公子,你家段公子呢?今日怎麼沒一同過來?」
周正小廝的嘴角似乎抽動了下:「怎麼?你找我家…主子有事?」
我笑著靠近了些:「沒事,就是想著下次見你家主子,我做東,好好感謝一下他的提攜。」
周正小廝抿了抿嘴:「多謝秦姑娘好意了。」
我斜眼撇了眼米販,米販額頭果真冒出細汗。
段家就是厲害,連小廝都這般體面,瞧把這小商販嚇成什麼樣子了。
我清了清嗓子,決定狐假虎威。
「那這米…」
周正小廝扶了扶額頭:「李老板,按照三天前的市價,給秦姑娘裝米,剩下的我來補。」
「是是是!」米販忙不迭答應。
我心裡一喜。
跟一個好東家,簡直事半功倍,早知道我就早搬出來段家了,沒準還能省出一筆。
我將米袋小心翼翼護在胸口,專門挑平時沒人走的羊腸小道回來。
剛走到離家不遠的巷口,就聽見最裡面傳來吵鬧聲。
我心裡一緊,快步衝過去。
院門被拍得山響,隔壁王婆子帶著幾個面帶飢色的男女堵在門口,情緒激動。
「秦家大娘!開門!我們知道你們家有糧!鄉親們實在餓極了,不能見S不救啊!」
母親和蘭萱SS抵著門框,
臉色慘白。
祖母拄著拐杖擋在最前面,聲色俱厲。
「王婆子!帶著外人闖別人家門戶,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婆子唾沫橫飛,「餓S了還講什麼王法!大家鄰裡鄰居,先分一點給我們怎麼了!」
她身后一個惡漢不耐煩,竄出來推了一把祖母。
「老東西,滾開。」
母親和蘭萱眼疾手快扶住祖母。
原本溫柔的母親,此刻也變成了為糧食營生而爭奪的婦人。
「你們要是敢闖進來!我就跟你們拼了!」
她順手抄起牆角的掃帚,胡亂揮舞,試圖擋住門口。
「娘!蘭萱!」
我衝進人群,將米袋往身后一藏,擋在她們面前。
「王婆婆,您這是做什麼?」
王婆子指著我藏米袋的手。
「大伙兒看看。久丫頭又去買米了!街坊鄰居都快揭不開鍋了,你們家卻還能買米,這不就是有存糧嗎?分我們一點救急怎麼了?」
她身后的阿桂嫂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哭著磕頭。
「久娘,你行行好!我娃已經兩天沒吃頓飽飯了,哭得嗓子都啞了,求您發發慈悲。」
這一跪,讓母親和蘭萱都有些無措。
我看著那哭泣的婦人,心裡也不好受。
但我知道,此刻心軟,就是萬劫不復。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去扶阿桂嫂。
「王婆婆,各位鄉親,我理解大家的難處。天不下雨,糧價飛漲,誰家日子都不好過。」
我頓了頓,索性將手裡那袋米提高了些,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這袋米,是我哥在碼頭扛了三天大包,肩膀磨爛了才換來的血汗錢買的,
不是大風刮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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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下,指著我們破敗的院子。
「王婆婆,你說我囤糧。」
「大家看看,我們這院子,像是有地方囤大批糧食的人家嗎?我們若有這個本事,何至於住在這破落地方,我哥又何至於去碼頭做苦力?」
我看向王婆子,語氣冷笑:「不過,王婆婆,您帶著這麼些人來,裡頭恐怕也不全是揭不開鍋的吧?想渾水摸魚的可不行!」
王婆子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不再理她,朗聲道:「真正家裡斷炊,有老人孩子餓肚子的,現在站到左邊來。我只能拿出,分給最困難的五戶人家,每戶一斤!只給老人孩子多的家庭!壯勞力有手有腳,自己想辦法去!」
「一斤?也太少了!」有人不滿。
我立刻頂回去。
「嫌少可以不要!
」
「這一斤米,摻著野菜也能熬幾天粥,吊著命等官府的賑濟!這是我們秦家從自己牙縫裡省出來的!!願意要的,現在登記,按手印,以后若官府真有賑濟糧,你們領了要還我這一斤米!不願意的,門在那邊,請自便!」
我這話條理清晰,有給予,有條件,有底線,既表明了態度,也堵住了大部分人的嘴。
母親握著掃帚的手在抖,但一步沒退。
祖母喘著氣,聲音卻中氣十足:「這是我們最后的底線,如果有誰再不情願想鬧事,老身只有報官了!」
我們幾個女人,像護崽的母獸,守著破敗的家門和為數不多的存糧。
力量懸殊,若這群人真鬧起來,我們幾乎注定頭破血流。
真正困難的那幾戶,忙不迭地站到左邊,連連道謝。
想混水摸魚的,見撈不到太多好處,
也不敢鬧得太過,悻悻地散了。
我忍著心疼,量出五升米分了出去,讓蘭萱仔細記錄了名字和手印。
王婆子臉上掛不住,幫著登記完,一瘸一拐準備走。
「慢著!」
王婆子轉過身,瞪著我:「久丫頭,我都已經幫你忙了,你難道真想報官把我抓起來不成?」
我也瞪著她:「走什麼走,你還沒按手印呢!想耍賴啊!」
王婆子愣住了。
今日她來鬧事,原本也是為了自己。
她孤家寡人,兒子被抓成壯丁修陵墓去了,臨走老婆都沒討一個。
雖然兒子爭氣,隔三差五總有官府送工錢來,可到了王婆子手裡,也是層層剝削。
我將最后一點米,連同掉在地上的,小心翼翼地拾起來,塞到她懷中。
「愣啥啊,
快按手印啊!別以為你老了,我就不敢拿你怎麼樣!」
王婆子緊緊護著懷中的米,眼中泛起水霧,偏偏哼了一聲。
「你這妮子,我一把年紀還會賴你不成?等猴娃寄錢回來,我馬上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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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終於散了。
關上門,我們都松了口氣。
祖母看著我,眼神復雜。
「久娘,你要知道,亂世之中,先顧自己。心太軟,容易招禍。」
我扶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祖母,我知道。」
我看向門外空蕩蕩的巷子。
「可是,阿桂嫂,她家三個娃,最小的那個還在吃奶,男人去年修河堤砸斷了腿,她是看著我長大的,以前公雞下了蛋,她自己舍不得吃,卻願意拿過來給我燉了補身體。」
「還有王婆子,
她嘴壞,心也貪小便宜,我是阿婆在河邊撿到的,那時候王婆子也在,她當時嚷嚷著『丫頭片子賠錢貨,誰愛養誰養!』。」
「阿婆年紀大,漿洗的活計掙不了幾個錢。我餓得哭,王婆子就偷偷送米湯來,說是她一個人喝不完,其實那時候,大家都窮苦到吃了上頓沒下頓,她哪裡會喝不完。」
「還有剛才那幾個按了手印的,李獨眼,趙寡婦,他們沒什麼文化,有時候是討人厭,但要說多壞也談不上,都是被這世道逼的,各有各的苦處。」
母親默默聽著我的話,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和掙扎的眼睛,隨著我的話,只剩下痛楚。
她倏然踉跄地衝到我面前,想觸碰我的臉,又有些不敢。
「我的兒啊!」
「你以前過的就是這種日子?娘不知道啊!娘以為,以為你就算不在府裡,好歹能平安長大啊。
」
她一把將我SS摟進懷裡。
「都是娘的錯!是娘沒用!是娘當初沒看住你,把你弄丟了!才讓你受了這麼多苦!我的兒啊,娘對不起你啊!」
滾燙的淚灼燒著我的肩頭,也灼燒著我的心。
蘭萱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淚人。
祖母別過臉去,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我身體僵硬,半晌,伸出手拍了拍母親。
「娘,都過去了。」
秦豫回來,看到的就是我們幾人抱頭痛哭的場景。
他眼裡閃過笑意,邊擦手邊走來。
「喲,今兒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母親慌忙放開我,瞪了一眼秦豫。
大家眼神對視,紛紛笑了出來。
短短一年,秦國公府的事好像已是上輩子的事。
眼前的人,
貧窮,粗糙,卻鮮活無比。
這一刻,她們終於知道,原來窮人的快樂也可以如此簡單。
歡聲笑語下,急促的馬蹄聲在小院外停下。
門沒關,段凌宇和他的周正小廝徑直走了進來。
看著我們幾人紅腫的眼睛,段凌宇眉梢微動:「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話音剛落,我身后的幾人臉色劇變。
秦豫剛要開口,段凌宇一個眼神掃過去,幾人就住了口。
我站在前頭,並未察覺,只感覺身后幾人有些緊繃。
「段公子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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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凌宇單刀直入道:
「秦姑娘,明人不說暗話。北邊旱情嚴重,流民將至。我有一批糧食需暫存他處,避人耳目。」
「你這裡,很合適。」
我想也沒想,
立刻拒絕。
「公子說笑了,我這破院子,哪能存放大批糧食?」
「破院子?」他輕笑一聲,用扇子指著土灶。
「若我沒猜錯,這下面,怕是別有洞天吧?還有后院柴垛,秦姑娘,你很會隱藏啊。」
我渾身血液一緊,他怎麼會知道!
我強作鎮定:「賑災糧按照流程,應該先歸於官府才是。」
他嗤笑。
「官倉的米,層層盤剝,到了百姓手裡,只剩摻了沙土的糠麸。我這批糧,是救命糧,不能喂了那些蛀蟲。」
我心跳如鼓,這是要掉腦袋的勾當!
「風險太大。」我咬牙。
「我憑什麼幫你?」
他環視我身后的家人,輕笑一聲。
「我能保你全家,在這場飢荒裡活下去。而且…」
他頓了頓,
拋出誘餌:「事成之后,將來論功行賞,你們能回京城也未可知呢。」
我心動了,但理智仍在。
「空口無憑。」
他似乎早有所料,從懷中取出那枚熟悉的玉墜。
「以此為信。若遇生S關頭,亮出它,或可保命。」
我看著他手中的玉墜,知道一旦接過來,就再無退路。
「我還要錢。」我抬眼,直視他。
「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找我,但既然選擇了我,就要給點實際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旋即化為笑意。
「好。事成之后,一千兩賞銀,足夠你們一家人做些營生安享晚年。」
「成交。」
段凌宇一走,全家人都松了口氣。
祖母緩緩開口,帶著探究。
「久丫頭,
你跟祖母說實話,你是怎麼認得這位段公子的?」
我如實回答。
「就第一次去段記染坊賣花樣,他恰好在,人看著爽利,給價也公道。祖母,怎麼了?」
祖母沉默片刻:「沒什麼。這位段公子…是個做大事的人。他若有什麼吩咐,咱們務必配合。」
她話鋒一轉,看向秦豫:「豫兒,碼頭那邊先別去了,外頭流民眼見著多了,不太平。家裡糧食,緊一緊,還能撐段日子。」
秦豫眉頭微蹙,點了點頭。
當夜,院外傳來三聲貓頭鷹叫。
我悄聲開門,周正小廝身后跟著幾個黑影,快速閃了進來,肩上扛著沉甸甸的麻袋。
幾人一言不發,將東西挪進灶房。
糧食被小心藏入灶臺底下,覆上浮土,磚石復位,再看不出痕跡。
「秦姑娘,主子交代的話,可記清了?」
「記清了。糧食不動,等令行事。」
「不止這些。」他上前半步。
「如果你們暴露,這些流民一股腦湧過來,這其中的分寸,你可明白?」
我心頭一凜,這已遠超普通商戶的行事。
「如果真是如此,要我怎麼做?」
他神色凜然,說出的話卻模稜兩可:「絕境非絕路。守得住方寸,破得開迷障,方見真章。」
他不再多言,轉身沒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灶底微弱的泥土腥氣鑽入鼻腔。
這下是真真切切,上了這條不知駛向何方的賊船了。
翌日,秦豫便不再去碼頭,轉而開始拿著酒葫蘆,在縣城內外吊兒郎當地闲逛,留意流民聚集的情形。
我和母親幾個女眷依舊在家裡做活。
連續幾日,每晚都有新的糧食送來,直到將灶臺下和草垛后全部堆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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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豫帶回的消息一日比一日駭人。
「長安城門緊閉,流民全堵在眉縣了!街上鋪子十關八九,只有王、周兩家的高價糧鋪還開著,明眼人都知道,這兩家背后的主子是薛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