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昨天東市兩家鋪子被砸開,為了一袋霉米,打S了三個人,街上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了。」
天依舊沒有下雨的意思,河床幹裂,井水也快見底。
再不下雨,別說糧食,光是渴,就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家裡的氣氛日漸凝重,連開門都小心翼翼,生怕門扉的吱呀聲引起驚動。
可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這天下午,院門外先是零星哭喊,很快便匯聚成洶湧的聲浪。
「就是她家!我親眼看見半夜運東西進來!」
「開門!分糧食!不然燒了這院子!」
「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孩子快餓S了!」
拍門聲一下比一下重。
秦豫一把抄起那把豁口的柴刀,SS頂住門。
「不能開,
門一打開,我們就全完了!」
我心跳如鼓,透過門縫,看見外面全是因飢餓而扭曲的臉。
我深吸了口氣,提高聲音。
「鄉親們!」
「我們也是逃難來的,家裡都窮得吃草根了,真的沒糧食啊!」
「騙人!!我們聽人說了,你家有糧食。」
「不開門就砸!」
話畢,一塊石頭狠狠砸到門板上。
更多的人開始撞門。
秦豫額頭青筋暴起,用肩膀SS抵住門。
母親和蘭萱雖然害怕,也幫著頂住了門兩邊。
就在門快要被撞開時,一陣呵斥聲傳來。
「都在幹什麼!聚眾鬧事,想造反嗎!」
流民被強行驅散,一群官差闖了進來。
為首的捕頭身邊,還站著薛侯爺府上的狗腿管家。
「張頭兒,你看,我說什麼來著?流民聚集,必是有人囤積居奇。看來,就是這家了。」
我心一沉,想到段凌宇之前說的話。
今日這一出,十有八九是這倆人唱的雙簧,明顯是已經知道我這裡有糧食!
果不其然,李捕快大手一揮:「有人舉報你們私藏官糧,抗拒賑濟!把門撞開,給我好好地搜!」
秦豫猛地開門,將柴刀橫在中間。
「我看誰敢!」
管家陰惻惻開口:「秦大公子,你還當你是呼風喚雨的國公世子呢?如今不過是一條落了水的狗!」
秦豫眼睛赤紅,揮刀就砍:「我跟你們拼了!」
幾個官差一擁而上,棍棒狠狠砸在他背上。
秦豫悶哼一聲,一口血噴出來,柴刀脫手,人被打趴在地。
「哥!
」蘭萱尖叫著撲過去。
管家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摸蘭萱的臉。
「喲,這就是從百花樓跑掉的漂亮妞兒?不愧是國公府的小姐,就是水靈。等事了了,爺給你找個好去處,保準你舒坦!」
我衝過去擋在蘭萱面前:「別碰她!」
管家反手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滾開!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祖母拐杖頓地:「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管家一口唾沫啐在她身上:「老東西,還當自己是老封君呢?再不滾開,老子連你一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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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差把我們推開,衝進屋裡翻箱倒櫃。
祖母被推得一個踉跄摔在地上。
蘭萱和母親想去扶,卻被SS按住。
秦豫還想掙扎,又被踹了幾腳,咳著血沫。
一群人在房間敲敲打打,
弄得一團亂,直到有個官差注意到了灶臺下面。
幾下扒開浮土,撬開磚石。
管家興奮地大喊:「嘿,他娘的藏得夠深啊!」
兩人迫不及待地扯開麻袋,正想著繳獲這些糧食上繳,得了京城貴人的眼,以后好飛黃騰達。
結果一打開,裡面全是黃澄澄的沙子。
管家臉色一變,又衝向草垛那邊搜出來的糧食。
一打開,還是沙子。
一群人又翻遍了所有可能藏糧的地方,最后只搜出來一小袋糙米。
管家和張捕頭看著滿地的沙子,徹底呆了。
「怎麼……怎麼可能!」
我吐掉嘴裡的血沫,用盡力氣朝門外的流民喊。
「鄉親們!你們看到了嗎?我們真的沒有糧食!你們被人騙了!
」
張捕頭惱羞成怒,一腳踹翻旁邊的破凳子。
「刁民!竟敢戲弄官府!這幾個反賊窩藏賑災糧,罪無可恕!帶走!」
我們被粗暴地拖進縣衙大牢。
根本沒等升堂,直接被押到了刑房。
火盆燒得正旺,薛侯爺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品著茶。
張捕頭和管家站在左右兩旁。
「說吧,糧食藏哪兒了?」
我咬著牙:「你們也都看到了,沒有糧食。」
薛侯爺輕笑一聲,放下茶盞。
「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一個眼神,衙役立刻抓起我的手,套上指夾。
一旁動彈不得的秦豫嘶吼出聲。
「有什麼衝我來,別動我妹妹!」
「呦呵,還是個有情義的。
」薛正祥斜笑。
「罷了,既然你想逞英雄,那本侯就成全你。」
「哥!!」我眼眶一酸,朝他搖頭。
秦豫笑著,從容地套上指夾。
「夾吧,你就算把我手指夾斷,我也只會說不知道。」
指夾收緊,秦豫額頭的青筋瞬間暴起,牙關咬得咯咯響,硬是沒慘叫一聲。
薛正祥翹著二郎腿,手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打著節拍。
「不愧是當過世子的人,骨頭就是硬。」
衙役聽到暗示,更加用力。
秦豫終於忍不住,發出痛吼。
母親崩潰大哭,求饒道。
「侯爺明鑑,糧食我們真的沒拿啊!」
薛正祥不理她,目光轉向蘭萱。
「小姑娘細皮嫩肉的,一定嬌養了不少年吧?要是賣去最下等的窯子,
也不知道能撐幾天。」
「不是說你們身后有京城來的大人物撐腰嗎?怎麼?現在還不準備供出來?」
我內心像千萬只螞蟻在灼燒。
玉墜就在暗袋裡,要不要拿出來?
拿出來,或許能鎮住他,但更可能引來滅口之禍。
不拿?難道眼睜睜看著哥哥妹妹被廢掉?
算了,活著重要!
「大人!」我剛抬頭,便被祖母鏗鏘的聲音打斷。
「薛正祥。」
祖母直呼其名,脊背挺得筆直。
「老身出身琅琊王氏,今日雖已落魄,卻還是王家嫁出去的女兒。你說,若我今日一頭撞S在這,明日早朝,我家兄長參你一本?」
「到時候你這侯爺之位,還坐不坐得穩當呢?」
薛侯爺敲擊膝蓋的手指猛然頓住,
眼神陰晴不定。
琅琊王氏,清流門第,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確實是個麻煩。
半晌,薛侯爺忽然冷笑一聲,命衙役松開了指夾。
「好,很好。」
「本侯倒要看看,你們這身硬骨頭,能撐到幾時!把人關回去!嚴加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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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門哐當關上,只有微弱的光滲進來。
秦豫癱在草堆上,雙手早已血肉模糊。
母親撕了衣擺給他止血,眼淚吧嗒吧嗒滴進了傷口。
蘭萱咬著嘴唇抽噎,秦豫費力地睜開眼,朝她笑了一笑。
「傻丫頭,哭什麼,哥一點都不、不疼。」
明明是安慰的話,卻讓蘭萱哭得更兇。
他聲音啞得厲害,額頭上全是冷汗。
我別過臉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沒水沒米,后半夜,秦豫發起高燒,不停地說胡話。
一會喊爹娘,一會叫海瑤。
母親抱著他,一遍遍應著:「娘在呢,娘在呢。」
蘭萱抱著膝蓋,小聲說:「爹爹,我也想你了。」
沒人回應他。
父親,早和整個秦國公府,一起沒了。
片刻,蘭萱忽然撲進我懷裡。
「阿姐…我好害怕,段公子是不是在騙我們?他是不是要推我們出去當替S鬼?」
我將她摟在懷裡,張了張口,卻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若真要我們S,何必多此一舉。」
祖母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蘭萱抬起頭,淚眼朦朧:「可我們都因為他被抓起來了。」
「正因為我們在這裡,真正的糧食才能平安送到該去的地方。
」
「薛正祥的眼睛盯著我們,就顧不上別處。段公子要的,就是這片刻喘息之機。」
祖母聲音沉穩。
「記住,我們現在每多撐一刻,城外就多幾個人能活命。你父親已經含冤而S,我們秦家人能窮,能殘,就算是S,也要S得明白。」
時間在飢餓和幹渴中變得模糊。
一天,兩天,三天……
沒有任何一個人再來看過我們。
腹中空癟得只剩下一種掏空一切的虛弱,每一次吞咽都顯得無比困難。
連思緒都開始變得遲緩。
角落裡散發惡臭的恭桶,已經有了細密的白卵。
薛正祥的目的很明確,他要碾碎的不僅是我們的身體,更是我們身而為人的最后一點尊嚴。
祖母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人到了這一步,反倒幹淨了。」
她靠著牆壁,輕笑,臉上忽而出現前所未有的輕松。
「什麼國公府,什麼老封君,都是身外物。剝掉這些,剩下的,才是你自己。」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昏沉的秦豫身上。
「豫兒,你祖父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邊關雪地裡潛伏了三天三夜,靠啃冰活了下來。他說,那時候才明白,人能依靠的,就是心裡那口氣。只要氣不散,脊梁就斷不了。」
昏沉中的秦豫似乎聽到了,嘴唇微微動了動。
祖母將母親額前攪在一起的頭發,用手慢慢舒展開。
「媳婦,還記得花廳裡那扇松鶴紫檀屏風嗎?好看是好看,但S沉,毫無作用。」
「現在想想,還不如你給孩子們納的千層底布鞋實在,至少穿著能走遠路。
」
母親將臉貼在祖母發臭的衣服上,哽咽著點了點頭。
「娘,你受苦了。」
祖母的聲音柔和了些。
「怕什麼,老身活了半生,什麼事都見過了。」
「蘭萱,記不記得你小時候,非要抱著雪球在雨后的泥地裡打滾?你娘氣得要打你手心,我說,由她去,孩子家的那份自在歡喜,比一件幹幹淨淨的綾羅綢緞值錢。」
蘭萱抬起頭,髒汙的臉上滾下熱淚。
她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和母親一樣,緊緊將臉貼在祖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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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祖母終於看向一直沉默的我,看了很久才開口。
「久丫頭,其實咱們祖孫倆是最像的。到底是秦家對不住你,讓你白遭了罪。」
「你身上不肯認命的勁兒,
比祖母強。」
她不是在安慰我們,而是在用這種方式,幫我們,也幫她自己將被踩碎的尊嚴,一點點拾回來。
我無言地看著他們。
阿婆曾經說:「我們久娘生得這樣俊,定是大戶人家的娃娃。等哪天你爹娘找來了,接你回去穿金戴銀,阿婆就放心了。」
后來,他們真的來了。
我安葬了阿婆,滿心歡喜又忐忑地踏入國公府。
可她們欣喜的眼神底下,藏著我看得懂的不屑。
她們是我的家人,也是刺傷過我的人。
母親曾拉著我的手落淚,說苦了我,轉頭卻輕拍著秦蘭萱的手背安撫。
兄長從未正視過我,他的目光永遠追隨著那個佔據了我十九年人生的妹妹。
父親當值回來,會親自去採蝶軒買新鮮出爐的糕點給寵愛的小女兒,
然后蹙著眉對我說:「好好學規矩,別丟了國公府的臉面。」
祖母看似公允,可秦蘭萱可以撒嬌,我卻要規規矩矩行禮。
我曾以為我會恨。
恨她們施舍般的溫情,恨她們刻在骨子裡的輕視,恨那個家裡將我隔絕在外的無形屏障。
可當抄家的禍事降臨,我親看著這群曾經高高在上鶴,落入了塵埃。
我的心卻被一股無名的悲痛攫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