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開口，聲音沙啞。
「若當時沒有回秦家，此刻我大概正帶著阿婆的骨灰，不知該去哪裡安身。」
祖母看了我許久，像是看穿了我心底從不曾吹散的委屈。
她緩緩伸出手，撫上我的臉。
「好孩子，秦家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咯…」
她的手慢慢滑落，帶著一絲疲憊。
「我累了…先歇一會兒。」
生平第一次，我如同曾經的蘭萱一樣，窩在祖母懷中蹭了蹭。
「祖母，安心睡吧，久兒守著您，守著這個家。」
……
第四天，所有人已經無法動彈，連眼神都開始逐漸模糊。
牢門終於被打開。
日光刺眼，我們幾人幾乎是被半架著拖出去的。
段凌宇站在院子中，依舊是那身靛藍長袍，衣擺沾泥。
「抱歉，路上遇到些麻煩，來遲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發不出聲音。
段凌宇將我們安置在一處小院，桌上還擺著足量的清粥小菜。
可除了必要的水，所有的人已經連吃飯的力氣都沒了。
秦豫昏迷不醒，母親和蘭萱出牢房的那一刻，也都挺不住，昏厥過去。
我強撐著和段凌宇帶來的人一起，將祖母僵硬的屍身安置在拆下的門板上，用幹淨的布輕輕蓋好。
做完這一切，我靠著門框，幾乎虛脫。
段凌宇嘆了口氣，低聲吩咐。
「去置辦一副好棺木。」
秦豫被安置在軟榻上，額頭依舊燙得嚇人。
大夫正在為他處理手上潰爛的傷口。
折騰了將近兩個時辰，灌下去好幾碗黑濃藥汁。
第二日晌午，秦豫的高燒終於褪去。
日光照在他清澈的瞳孔上，不染塵埃。
我正端著一碗稀粥要喂他。
他眨了眨眼，歪著頭，帶著孩童般怯生生的語氣。
「姐姐，你是誰呀？」
我手中的碗，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
24
大夫說，秦豫傷口潰爛，毒入心腦。
心智如今成了八歲孩童。
祖母的棺材放在院中，母親和蘭萱早已給祖母換上了幹淨的衣裳。
秦豫縮在廊下，好奇地看著這一切。
下葬時，黃土一锹锹落下。
秦豫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袖，小聲問：「姐姐，躺在裡面的奶奶是誰啊？」
我喉嚨發緊，
望著漸漸被掩埋的棺木，輕聲道。
「她是我們的祖母。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秦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玩著手裡的兔耳朵。
回到小院，段凌宇站在門口。
「對不住，我沒想到薛正祥會猖狂到這個地步。」
我抬眼看著他：「懷王殿下，角色扮演好玩嗎？拿我們這些賤民的性命當棋子，是不是讓你覺得格外有趣？」
他身形一僵，眼神復雜。
「我並非有意欺瞞。」
「薛正祥與二皇兄勾結，侵吞賑災糧款，我奉密旨暗查此事。與你相識，確是意外。」
「但將糧食暫存你處，吸引薛正祥視線，確是我的計劃。災區情勢危急，官倉已被他們把持，這是最快，也最可能將糧食送進去的辦法。」
我的心一點點沉到底。
「所以，我們這一家子，從一開始就是你選中的幌子？因為祖母她們認出了你，所以甘願做你吸引豺狼的誘餌。」
「我們的結局，在你的計劃裡，是不是早就寫好了必S二字？」
他沉默了，半晌，聲音更幹。
「天下蒼生與一戶之家，我沒得選。」
「好一個沒得選！」我幾乎要笑出來。
「那我父親呢？秦國公府呢？是不是也因為你們這些『沒得選』，就成了黨爭裡無辜的犧牲品？」
他別過臉，不去看我憤怒的臉，聲音很輕。
「我已將二皇兄一黨貪腐、構陷的證據，悉數呈交父皇。」
「薛正祥不日便將問罪。你要怪我，我無話可說。事到如今，我只能力所能及，補償你們。」
「補償？怎麼補償？」
「我的祖母S了，
我的兄長傻了！你能讓時光倒流，讓一切回到原點嗎？你能讓他們活過來，讓我哥哥清醒過來嗎？」
他喉結滾動，無言以對。
院中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屋內，伴著母親隱約的低啜聲，和秦豫懵懂的笑語。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
「流民已初步得到控制。待回到長安，塵埃落定，我會奏請父皇，重啟秦國公案審理，還你父親一個清白。」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
「這是答應你的一千兩銀票。」
我看著那信封，沒有接。
「殿下，你用一千兩，買了我祖母的命，買了我哥哥的神智，買得我們一家支離破碎。」
「這銀子，太重了，我拿不動。」
「還有這個玉墜，物歸原主。」
他神色復雜地看著我，
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不留情面。
須臾，他退后一步，沒有接過玉墜，轉身時聲音飄來。
「我會給秦家一個交代。」
25
流民漸漸被控制住，眉縣的秩序緩慢恢復。
半個月后，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終於落下。
街上傳來百姓的歡呼，說是皇上下了罪己詔，終得上蒼垂憐。
我們沒有離開懷王安排的這處小院，它比之前的破落小院更舒適，也更方便接收到外面的消息。
周正小廝，哦不，真正的段凌宇，也時常送來米面用度。
長安城的腥風血雨被隔絕在外，我們只知道，天變了。
半年后，秦家平反的聖旨到了小院。
父親得以昭雪，爵位由秦豫承襲。
雖然他現在的心智，根本無法理解這意味著什麼。
母親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聖旨，轉頭不確定地問我。
「久娘，你說，我們還回去嗎？」
「當然。」我發自內心地笑了。
「娘，沒有人天生就想過苦日子。」
蹲在地上玩螞蟻的秦豫抬起頭，眨著清澈的眼睛。
「阿姐，我們要去哪裡呀？」
蘭萱蹲下身，柔聲對他說：「阿姐要帶咱們回家，回長安，住很大很大的房子。」
秦豫卻搖了搖頭，依賴地看著我。
「我不要大房子，我只要跟阿姐在一起。」
我轉過身，飛快地抹去眼角的淚水。
「好，阿姐會一直陪著你。」
重回長安，踏入被修繕一新的秦國公府。
朱門依舊，物是人非。
曾經的懷王，如今的新帝，
在御書房召見了我。
明黃五爪，身姿挺拔。
「秦姑娘，秦家沉冤昭雪，朕一定會廣召天下名醫，為秦豫診治。」
我姿態謙恭，全然無上次在小院時的針鋒相對。
他目光流連在我身上，帶著一絲欣賞。
「此次賑災，你居功至偉。如今國公府平反，你可有何打算？」
「朕如今困在這深宮，有時也覺得無趣，若多一些堅韌鮮活的生命力點綴，也就不覺寂寥了。」
我抬起頭，直視他略帶期盼的目光。
「陛下，宮牆太高，鄉野之花是無法生存的，強行移栽，只會枯萎。它們更適合在宮外，自由呼吸。」
他愣了一下，旋即失笑，帶著預料中的了然。
「你還是這般坦率。罷了，朕不強求。」
他收斂笑容，
正色道：「你救災有功，秦國公平反，於公於私，朕都該賞你。說吧，你想要什麼？」
我再次跪下，語氣懇切。
「陛下，民女別無所求，只願家人平安順遂，一世安穩。懇請陛下恩準，允我們遠離朝堂紛爭，做個富貴闲人便好。」
我從懷中取出貼身保管的玉墜，雙手奉上。
「此物，物歸原主。」
這一次，他終於接過玉墜，轉身回了御書案。
「秦久娘，你…真的很聰明。」
「朕會力排眾議，冊你為承恩縣主，尊榮一生。至於往后…是招贅還是其他，隨你心意。」
我愕然抬頭，御座上的男人卻已重新執起朱筆，目光落回奏章。
「民女……謝陛下恩典。」我深深叩首。
我躬身，一步步退出御書房。
母親和蘭萱帶著秦豫，早早等在了宮門外。
秦豫好奇地想去摸侍衛的佩刀，被蘭萱輕聲哄住。
「阿姐！」看到我出來，秦豫立刻掙脫蘭萱，像只歡快的小狗撲過來。
「宮裡面好玩嗎？有糖吃嗎？」
我摸摸他的頭，並未回答，笑著說。
「走，回家了。」
行至街角，迎面遇上大著肚子，正被一個男人呵護在懷中的魏海瑤。
她扶著肚子，雲錦釵環，眼角眉梢都掛著溫婉。
視線交匯，她嘴角的笑意僵住，停留在秦豫澄澈的眼神中。
少頃，她臉上重新綻起笑意，朝我們微微頷首,與那男子相偕離去。
秦豫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一只手捂住心口,小臉上滿是困惑。
「阿姐,她是誰啊？為什麼我看見她，我這裡就好難受。」
我笑著，眼睛卻陣陣發酸。
「她啊…是哥哥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
成為承恩縣主的第三年，秦豫依舊沒有好轉。
他成了全府上下的開心果,單純，快樂。
母親在一個秋雨纏綿的深夜,溘然長逝。
接連的打擊和兩年的窮苦煎熬，早已熬幹了她的心血。
她彌留之際神志不清，一會兒喚著「豫兒」,一會兒叫著「萱兒」。
最后睜開眼，看清守在床邊的是我，眼裡透出一絲安心。
「還好…還好有久娘在…」
她的雙眼慢慢散開，手無力地在虛空中抓了抓。
「孩兒她爹…我這就來找你了。
」
「記得提盞燈，我、我怕黑…」
母親的葬禮極盡哀榮，新帝親自駕臨吊唁,給足了秦家體面。
秦豫拉著我的衣袖，仰著頭問。
「阿姐，阿娘去哪裡了？她什麼時候回來？」
我替他理了理衣襟，望著窗外漸綠的枝椏。
「阿娘啊，她散落成漫山遍野的花了。等春天來了，花香拂過你的臉頰,阿娘就活在風裡,一直陪著我們。」
次年，曲江池宴,蘭萱看中了寒門出身的新科進士。
對方家世簡單，父母俱亡。
由我出面找了冰人,招贅入府。
又次年,蘭萱生下一對龍鳳胎。
孩子們漸漸大了，會奶聲奶氣地追著秦豫叫舅舅。
秦豫歡喜地⼀⼿⼀個牽著，跑去花園。
嚷嚷著要帶他們去找藏在花芯裡⾯的阿娘。
春日正好，暖⻛拂過庭院。
我站在廊下,看著滿園春色裡,秦豫正同孩子們笨拙地追著兩只蝴蝶。
這⼀刻,我忽⽽想起很多年前，段記繡鋪⾥。
穿著靛藍⾊長袍的男人轉過⾝的那⼀瞬,我便認出了他。
也就在頃刻之間,我做出了選擇。
⾼貴的⼈啊，總以為能將世間所有⼈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米袋裡裝的究竟是⽶還是沙⼦，我只需看一眼，便能察覺。
我不動聲色地對⾃己說：就賭這⼀把。
畢竟,沒有⼈願意永遠活在貧賤的泥沼⾥。
小女孩跑得小臉紅撲撲的，仰著頭，⼤眼睛⾥滿是天真與好奇。
「姨⺟！舅舅說風裡有阿婆做的點心味道，是真的嗎？」
我彎腰將她抱起,指著庭院⾥被暖風吹拂的桃花，
笑著說。
「是真的。你看，風來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