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夫君也是縣官,若是遇到窮兇極惡之徒,便因他年少,因他貌美,因他餘生很長,便要網開一面,連責罰都省去了嗎?」
許遲正要開口,大阿姐笑道:
「若許大人的為官之道,是空有憐憫與仁慈,並無公正與法度,我瞧著你這縣官也做到頭了。」
「不若我回京后便將許大人的仁善之舉廣而告之,借言官的嘴在陛下面前為你美言幾句可好?」
許遲指著我阿姐,半天說不出話來,差點氣S在當場。
刺痛夠了許遲,我才直入主題:
「夫君,乘風耽誤不得,你莫要再胡攪蠻纏,快帶阿姐去看看乘風。」
「至於那不長眼的家奴,夫君既不忍心,便扔去柴房。」
許遲還來不及阻止,小丫頭已經將人架著拖了出去。
她不忘S雞儆猴,高聲道:
「背主的東西,
打斷腿都是便宜了你。」
「若不是小姐仁慈,我就當頭一棒要了你的命。」
「不長眼的都看看,我謝家是何等的家風與手段。」
滿院子下人見識了大阿姐的手段,一個個戰戰兢兢畢恭畢敬。
許遲敢怒不敢言,畢竟大將軍伯父與少將軍大阿姐,都不是他區區縣官能得罪得起的。
他以為最痛不過如此,卻不曉得,割肉要用親情的刀。
而許乘風才是那把扎進他心肺的利刃。
15
許乘風如今面腫如豬頭,嘶吼著砸了藥碗一聲聲叫頭疼。
哪裡還有站在水池邊,揚揚得意罵我S瞎子的囂張之態。
胡嬤嬤只略微看了兩眼,便道:
「積血太多,屬實影響智力,若不加以治療,只怕后患無窮。但日日扎針放血,
配苦口良藥輔助,恢復如初也不無可能。」
許遲明顯松了口氣,畢竟他以為許乘風是我的兒子,我謝家所有人都會對他傾囊相助的。
「煩請大夫救救乘風。」
胡嬤嬤與大阿姐對視一眼,便悄悄藏下了眼底的嘲弄,一字一句道:
「救治不難,只疼痛難忍不說,湯藥尤其苦澀,這般孩童未必受得了。」
「若是他掙扎太過,針錯半寸,便可能要了命。」
一句話落下,滿屋子靜默。
看許遲滿面蒼白搖搖欲墜的樣子,我扯著哭腔拽上了胡嬤嬤的衣袖:
「長痛不如短痛,哪怕將我兒捆綁在床上我也定要配合胡嬤嬤將我兒治好才是。」
許遲也痛下決心:
「只要能治好,便是吃些苦頭就吃些苦頭吧。」
我暗藏冷笑,
衝阿姐挑了挑眉。
半刻鍾以后,許乘風被五花大綁在了竹床上。
一張罵人的嘴被塞得嚴嚴實實。
胡嬤嬤輕笑一聲,便從針包裡抽出了一根手指長的金針。
燭火一過,便在許乘風的巨大恐懼裡,緩緩扎了進去。
S豬般的慘叫響起時,不忍的許遲剛要阻撓,便被嬤嬤呵斥道:
「若是不願治早說,半途阻止若是殘了廢了毀了,便都怨不得我。」
許遲伸出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一點點收進了衣袖。
我胎S腹中有多痛,他便要在許乘風的嘶吼大叫,狂飆的眼淚和氣若遊絲的祈求裡,一點點給我痛回來。
胡嬤嬤的金針不斷在許乘風的痛穴裡轉動。
無形的刮骨刀也在許遲的胸口不斷攪動。
好幾次,許乘風翻了白眼,
一口氣上不了都要痛S了一般。
許遲便一次次嚇沒半條命。
剛松口氣,嬤嬤針尖一挑許乘風氣上不了大有昏S之相,他便又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
反反復復,他備受艱難。
終於熬完了半個時辰,下人卻端出好大一碗比奇臭無比的苦藥。
嬤嬤目光灼灼對上許遲的視線:
「這藥太苦了,他未必肯喝。可他母親看不見,你是最適合開導與安撫他的人了,這碗藥你來喂。」
許遲身子一抖,還是勉強地接過了藥碗。
我明顯看到翻湧的熱氣湧入他鼻孔時,他下意識就要幹嘔出來。
卻在對上許乘風驚恐的視線時,生生忍了下去,強扯出了一絲笑意,哄道:
「不苦的,乘風乖,喝了藥就好了。」
「我不要,
我不要。像茅房裡的爛蛆一般,又臭又惡心,我寧願S,都不要喝。」
剛經歷完痛楚的許乘風,虛脫得厲害,卻還是掙脫著要打翻藥碗。
幾次三番,許遲來了脾氣。
啪噠~
冰冷的耳光落在許乘風臉上。
「你不喝也得喝,不治也得治。你莫非要做個傻子,呆瓜和廢物嗎?」
將單薄的孩子如小雞一般按在床上,許遲忍著痛心一口一口將藥灌了個幹淨。
一碗藥見底,手抖得不成樣子的他終於松了口氣。
卻見許乘風氣若遊絲道:
「爹爹,我受不住,不若就讓我變醜變笨變廢物好了。」
許遲身子一晃,再也忍不住,衝出門去,在院子裡好一陣踢打發泄。
回頭看我時,眼底全是濃濃的恨意。
這便痛了?
我瞎了五年,受盡屈辱與捉弄,不是一碗藥一根針就能抵消的。
后面還有你受之不盡的痛楚。
16
那晚深夜,宋如珠傷勢過重起了高熱。
陪在許乘風院裡的許遲,悄然鑽進了宋如珠的院子裡,為她熬湯喂藥,為她請大夫醫治。
可宋如珠偏偏陷入昏睡半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
傷在她身,痛在許遲心。
聽下人說,許遲抱著宋如珠幾次落淚,賭咒發誓要S了我給他們報仇呢。
那一字一句裹滿恨意的話,只證明我從前瞎了眼罷了。
既入窮巷,就該及時回頭。
大阿姐躺在我身側,像幼時一般將我攬在肩膀上話家常。
「那孩子只怕比實際年齡還要大些。他們大抵是謀劃了許久的。」
見我摸著空癟的腹部失神,
大阿姐又拍了拍我后背,安慰道:
「人生不就是這樣,如何選擇都會有錯。許遲自然該S,可三皇子野心勃勃也不是長命之人,無論選誰都會后悔。」
「錯了又如何,人生的舞臺上,我們才是真正的角兒,如何去唱完這出戲,只在自己。」
「阿寧始終是勇敢的,至純至善之時選他是勇敢的,痛徹心扉以后要他償還一切也是勇敢的。我謝家女兒,就沒有任人宰割的軟柿子。」
大阿姐總是這般,像座巍峨的山,風雨再盛,也打不倒她。
她此次南下,便是要和與青梅糾纏不清的姐夫有個結果的。
大阿姐的結果,在她的刀上。
想到她那雙冰雪聰明的兒女,我忍不住問道:
「阿姐可是心意已決?」
她笑著問我:
「那你呢?
對背叛還能忍耐多少。」
我笑了,懂了阿姐的意思。
她幫我緊了緊被子,淡淡說道:
「他在戰場上為我擋刀三次,所以我給過他三次機會了。」
「三次機會用盡,便是我們一刀兩斷之時。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為救青梅一家於水火,拿數萬將士的命去搶一個軍功。」
「他青梅一家人的命是命,我數萬將士的命便不是命了?」
大姐夫,哦不,是姚副將也曾滿眼都是阿姐。
一次次拿命去為阿姐擋刀擋劍。
可那青梅不過和離后裝模作樣跳了一次河,大阿姐的圓滿便在那冰冷的河水裡嗆S了。
后來,只要那青梅流一行清淚,落兩句酸愁的話,姚副將便忘了妻子,忘了孩兒。
甚至為護青梅周全,千裡投奔流放之地,
護她一路無虞。
阿姐本只要一封和離書,可如今,她要為數萬將士討公道了。
「你會怕嗎?」
「怕的不該是作惡之人嗎?我們該怕的是自己心不夠狠,計謀不夠高,難解心頭之恨。阿寧,我明日便要南下了,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17
那一晚,我與阿姐聊到了天明。
許遲也在宋如珠的院子裡待了大半夜。
只有從未離開過宋如珠陪伴的許乘風,獨自忍著疼痛與憤恨鬧了一夜。
眼見天都快亮了。
我才著人在許乘風門口故意上眼藥。
「公子毀了容貌,恐也會變蠢變笨。老爺只怕有了其他打算,竟整夜整夜待在那邊院子裡。」
「何其正常,如今只怕夫人也曉得那位的身份了,若她帶著肚子要名分,
夫人還能頂著善妒的名聲拒絕不成?」
「那日后大公子豈不是處境尷尬了。瞎子夫人護不住他,親爹親娘還要全力爭他的給弟弟妹妹。」
許乘風被許遲教的自私又陰毒,如何肯將自己的一切拱手讓人。
所以,在許遲回到他院子裡時,試探性問他,昨夜去了何處。
宋如珠的近況許遲不敢告訴許乘風,只好哄著他說自己去忙了公務。
叮囑他要懂事,照顧好自己,爹爹沒有那麼多時間待在他院裡。
許乘風聽完再未多說一個字。
在送走大阿姐時,大阿姐淡淡對許遲警告道:
「待我回京后,定會想辦法接你們回京,若無意外,頂多半年時間而已。」
「拜託你,照顧好我妹妹。」
許遲S灰般的眸子,頓時充滿了希冀的光芒。
「有勞阿姐,某定萬分仔細照顧阿寧。」
他以為我不知道,回京之日,便是我喪命之時。
只可惜他不懂,我與阿姐謀劃的回京之路裡,從未有過他許家任何人。
18
許乘風日日扎針喂藥還他的債,宋如珠也在我刻意換下的湯藥裡,傷口潰爛痛不欲生。
許遲恨不能有三頭六臂,兩個院子不停地來回奔跑。
我看在眼裡,故作不知。
眼睜睜看他在痛心與搓磨裡日漸憔悴與瘦弱。
心力交瘁之下,他躲在廊下喘口氣,自顧自道:
「若早知如此,直接要了她的命好了,何苦讓我如此倍受煎熬。」
他恨我,恨之入骨。
畢竟,他最愛的兩個人都傷在我手上。
偏偏,大阿姐將所帶之人留了一半給我,
個個是治家好手,人人都帶著拳腳功夫。
他許遲便是想S我,也無處下手了。
他悔不當初,竟宣之於口。
可一樹之隔,許乘風驚得一臉慘白。
被我捏住S穴的下人們,早已倒戈相向。
從前唯宋如珠馬首是瞻,如今卻是對我言聽計從。
他們躲在許乘風背后說:
「老爺只怕早就后悔了,對公子是越來越不上心。」
「毀了容貌的公子,即便再聰慧,又有什麼前程。老爺那般睿智的人,怎會將所有都壓在他身上。」
「你沒聽昨日老爺喂公子藥的時候如何說的?他說』你這般無用的人,是要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嗎『。他說公子是無用的人。」
「也不知道那邊的肚子裡何時能傳出好消息,屆時,只怕公子就淪為棄子了。」
灑掃的丫頭轉身走了,
廊下走出的許乘風拳頭都要攥住了血。
如今聽許遲將S意宣之於口了,更是確信了丫鬟的話。
正在這時,府醫一臉雀躍地衝了過來:
「老爺,好消息,阿茹姑娘那邊有進展了。」
「什麼!」
許遲半刻都等不得,忙起身朝宋如珠的偏院跑去。
「如此,阿茹也該開懷了。」
他滿臉雀躍,去給宋如珠送輪椅,完全沒注意身后的許乘風已恨紅了眼。
「奶娘,阿茹姑姑為何沒來看過我?」
19
奶娘在我的點頭示意裡牽強道:
「阿茹姑姑身子不爽利,待她好些了自然會來看你。」
許乘風笑了:
「在我毀了臉以后身子不爽利嗎?那也太巧了些吧。」
當晚,
他哭著鬧著要阿茹姑姑。
宋如珠按捺不住,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了許乘風面前。
不過半炷香的時間,她便支撐不住,被送回了院子。
看著漸行漸遠的背影,許乘風問奶娘:
「什麼樣的人會好端端坐輪椅?」
奶娘笑吟吟回道:
「有些胎象不穩的,便會借輪椅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