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提到錢,我睜開了眼睛,「我不知道。只是兜裡有錢,我心裡安全。」
他支著額角躺在我身側,墨發蜿蜒在床榻上,與我的發絲纏在一起。
「行,我的私庫都給你,拿去揮霍。」
「怎麼揮霍?」我是真沒揮霍過錢,因為從來也沒錢給我揮霍。
就算爹娘待我不算好,但有錢的話他們或許就不會病S,我也不會變成孤兒。
有錢的話我就不用寄人籬下,看親戚臉色,日夜做活卻依然被稱作賠錢貨,在冬夜被趕出屋檐。
有錢的話我就可以不用去冒S偷錢,別說一個燒餅,一天五十個燒餅,我買來和哥哥分食十個,吃不完的四十個就大咧咧地扔掉也不在話下。
宋千秋出門時總是綾羅綢緞、胭脂水粉、金釵綠镯地買。
我跟在后面,看不懂這些玩意哪裡好,不頂吃,不頂用。
我提著這些金貴物件的時候,感覺跟挑水是一樣的,明明是灑了也還能再有的東西,卻因著些虛無的由頭,給人分出三六九等來。
在街上,我總是被書攤上的話本子給吸引去了目光。
它們其實很便宜,連我也買得起。但我跟在宋千秋身后,甚至無法停下腳步來挑選一番。
燕容鑽進被子裡,攬我入懷,親了親我的額頭。
「改天我帶你出宮去揮霍。你一學就會了。」
這個改天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先帝剛駕崩,他總是很忙,不太在宮裡。
一個丫頭突然做了主子,我簡直闲得發慌。
我叫來了一個老在我面前晃悠的小太監,要他給我說說朝中年輕大臣們年方幾許、家世何如。
這個叫小竹子的少年犯了難,
哈著腰說:「娘娘,按理說后宮不可過問前朝。」
行,我一屁股坐下來,把他老家在哪、爹娘兄妹的活計問了個遍。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東宮太監總管的年俸有多少,你比我清楚。」
他一拍腦袋,「奴才想起來,吏部的《朝臣年譜》,主子或許可以索閱一番。」
這吏部大人是個有意巴結燕容的主兒,小竹子給我通傳之后,他便客客氣氣地將我請進去了。
但他小心地賠著笑,「娘娘要《朝臣年譜》有何用處?」
我假意傷心,捻起手帕,「我有個遠房表哥,他家道中落,幼時曾被牙婆子拐跑。」
「后來多方打聽,得知他好似被賣到了外縣,后又考取了功名。」
「如今與他有親的也只剩我一門,不知大人能否允我查看一番,哥哥是否在這朝中?
」
吏部大人雖然流露出同情,但依然猶豫著,
「朝中人士,娘娘一問太子殿下便知,前朝的書冊確實是不便借與娘娘……」
我用手帕沾了沾眼角,「大人應當也清楚,殿下忙於政務,我實在不忍再因家事煩擾殿下。」
「為我解憂,即是為殿下解憂,大人覺得呢?」我盯著他的眼睛,他不能不懂我的意思。
我把那本沉甸甸的年譜攤在桌案上,一頁一頁仔細翻閱起來。
沒翻幾頁就看到了宋欽明的年譜。
「承寧十六年,京中時疫,監副宋欽明得窺天道,幫輔國運,功不可沒,擢升監正。」
心下覺得諷刺,我從來不信宋欽明的天道,不過裝神弄鬼,為己謀私利而已。
他跟宋千秋說三皇子為帝,乃天命所歸,
你的天命之人應當是三皇子。
宋千秋急得連她爹都罵:「要嫁你自己去嫁!」
我在一旁笑出了聲,猜想著宋欽明如此站隊三皇子,保不齊是跟貴妃有什麼齷齪勾當呢。
然而現下「天命」似乎歸於五皇子,不知道宋欽明是哪一步失算了?
回過神來才發現年譜剛看了開頭的幾頁,我趕緊把宋家的破事拋在腦后,繼續翻找開去。
薄薄的書頁劃過空氣,扇動出陣陣陳舊的墨香。
我隱隱期待著,某一張書頁裡會藏著時間的秘密。
哥哥幾乎沒怎麼和我說過他自己的事情,我只知道他姓舒,比我大了幾歲,當時已經是個少年了。
「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你叫什麼呢?」
「我叫阿紫。」
「爹娘為什麼叫你這個名字?
」
「因為我出生的時候就差點S了,身上是紫色的,就叫我阿紫了。所以哥哥呢?」
「我姓舒。我沒有名字。」
他無名,我無姓,在很短暫的一段時光裡,我們相依為命。
我是真的把他當成了我的哥哥。
他雖然沒有市井謀生的本領,但他會教我一些做人的道理。
盜亦有道,能偷富人的,就不要偷窮人的;只要有餘力,便要行善舉。
他會讀書寫字,就在街上支個小攤幫人寫信。
要是來的人沒錢,他也不拘,仍是一樣幫他寫,所以一天掙的錢也常常只夠買半個燒餅。
他從來不怨,他說:「能自食其力,天就沒有絕我。」
「阿紫,現在你罩著我,日后我不會讓你再這樣辛苦的。」
哥哥,在大院裡的日子真的不算辛苦。
這是我去到國師府后才明白的。
哥哥,做孤兒,別人可能只是不把我當人,但是做奴才,有人真的會把我當狗啊。
翻遍了年譜,也只找到一個可能是哥哥的大臣,禮部侍郎,年二十六,名舒楊。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撫上這個名字。
哥哥,識字真的是有用的。我找到的這個人會是你嗎?
我正出神,便聽到一聲清音傳來,如玉珠扣弦。
「阿紫在看什麼這麼入神?」
「糟了。」我暗忖,燕容怎麼會過來?
一瞬間千頭萬緒抓不住,一個后妃在查看前朝事務,我只怕燕容疑我有異心。
他會不會以為我騙取他的信任,現在在吏部是幫宋欽明做事?
他知道宋欽明暗中幫扶三皇子嗎?
他會以為我是宋欽明特意安插過來的棋子嗎?
我才跟他說過我沒有家人,找表哥這個借口是行不通了。
他已經湊到了我的身側,檀香盈鼻,但我大腦一片空白。怎麼辦?
「阿紫,」他開口了,聲音淡淡的,「禮部侍郎,是你心上人嗎?」
我轉頭看向燕容,壓下心底的驚異。
他垂眸看著我指尖上的名字,嘴角仍是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看不出情緒。
現在,順著他的話說可能會是最好的解法,但我摸不準他的底線,又不想牽連到舒楊。
「……我從前、很久以前,在街上遇到過他,但他並不認識我。」
燕容沉默片刻,「阿紫——想見他嗎?」
我心下一驚,不知他此言何意。「這恐怕……不合規矩。
」
他語氣冷了幾分,「那阿紫在吏部翻閱朝臣年譜,就合規矩嗎?」
他連看都沒有看我,目光仍是落在那個名字上。
心裡有一塊石頭重重地砸了下去。我挪下椅子,跪在他腳邊,但我低著頭,無可辯解。
他嘆了一口氣,「我說過,你我之間,不必跪。」說罷便又伸手來扶我。
但我腳下打顫,他用力捏住了我的手。
燕容是說這麼過,但他說的是「千秋與我之間」,而我不是宋千秋。
我是阿紫,一個對他來說身份不明的丫頭。
他貼在我身前,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看著他。
檀香浮動,那麼溫柔的一雙眼睛,我卻看不透。
「你想要什麼,想知道什麼,直接跟我說就好。」
接著,他的眼神暗了暗,「若你想見他,
我可以讓他到東宮來一趟。」
我輕吸了一口氣,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但你是我的妻子,我只能讓你見他這一次。就一次,之后……」他頓了頓,低聲說,
「不可以再想著了。你要答應我,好嗎?」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怔怔地看著他。
為何他聽起來有些委屈,像是醋了一般?
但我除了回答他「好」以外,還能說什麼呢?
如此溫潤又柔軟的人,對后妃出現在吏部卻毫無疑心的人,真的是未來的君王嗎?
還是說,他要靜觀其變,以掌控事態、另有籌謀?
聽到我說「好」,那沉靜的眼底好像有一瞬掀起了驚濤駭浪。
在今晚的床榻上,我終於敢確認我當時沒有看錯。
比起第一晚的柔情,
今晚的燕容堪稱換了一個人。
他肆意地吮啃我的鎖骨,掐住我腰上的軟肉讓我不禁想逃,卻又被他SS困在身下。
任香汗洇湿衾被,任我軟聲求饒,他也只會像只獸物般懲罰性地封上我的嘴唇讓我住嘴。
情迷意亂時,他吻我的眼睛,喊著我的名字,「阿紫、阿紫。」
我睜開眼,迷離中看見他晦暗不明的眼底似還有話要對我說,但沒有說出口。
而月光融融,翩然入戶,映出他眸子裡湧動的情欲繾綣,不似作假。
這種肆意沒有讓我疼,我甚至依舊被他帶上飄飄然的雲霧中。
我主動討好他,惹得他更是發了狠。
我承受著他的肆意,因為我知道他有些生氣了。
我也承受著心底對他的不安和猜測。因為我想見見舒楊,哪怕就一次。
4
接下來幾日,
燕容把政務都搬到了東宮偏殿的書齋。
「阿紫,最近陪你的時間少,現在我日日在宮內,你若無事,可以來書齋尋我。」
正是晨起為他更衣時,晨光透過窗戶,為他鍍上一輪燦然金色,神姿卓絕。
他低頭看著我,眼中帶笑,比晨光還暖。
說的是陪我,實則大概是我之前偷偷跑到吏部被他抓了個現行,現下每天要在宮裡盯著我了。
我為他系好腰帶,抬頭賠上一個討好的笑,「你忙你忙,我不去打擾你。」
正要松手離開,他一把撈住我的腰,俯下身來舐吻我的唇。
松開時,他嗓音微啞,「但我會想你,你就待在我身邊,不算打擾。」
他又貼在我耳邊說,「今天召了舒大人來議事。」
鼻息溫熱,但我卻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這燕容,
雖不是喜怒無常,但也確實陰晴難測,哪有這樣說情話的?
傳情是假,試探是真。
這只大尾巴狐狸。
我嘿嘿一笑,只當無事,「既然殿下想我,那我在一旁陪殿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