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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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種時候倒講起規矩來,叫我殿下了?」


 


我一愣,連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言語間的變化,躊躇兩下竟也無話可說。


 


他輕嘆一口氣,撫了撫我的鬢發,「阿紫見了他之后,又待如何?」


 


我默了默,其實沒有想過要去如何,只是想知道,哥哥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泰。


 


如果他真是哥哥,那僅僅是知道這個事實本身,也足以叫我寬慰。


 


「只見一面,說兩句話便足夠。」我低下頭輕聲說。


 


良久,頭頂傳來一聲輕飄飄的「好。」


 


透過半透的屏風,我屏息凝神看著階下負光而立的人影,似是翩翩君子,似是玉面郎君,但實在望不真切。


 


舒楊和燕容稟報了些日常政事,我豎起耳朵聽那聲音,清幽而冷冽,玉泉叮咚,松林雪融,大概就是這般響動吧。


 


直到身側屏風外的燕容叫我,我才回過神。


 


「太子妃久在東宮乏悶,今日正好伴我左右。在此不當在朝上,舒大人也可松泛些,隨意聊聊。」


 


屏風外那身形處變不驚,只不卑不亢地開口道:「不知殿下和娘娘想聊些什麼?」


 


燕容轉頭看向我。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顫,「舒大人,能否隨意說兩個話本故事?」


 


房中安靜了片刻,落針可聞。那波瀾不驚的聲音裡掀起了一絲疑惑的漣漪。


 


「話本?臣……素日鮮有翻閱話本之餘興,恐怕說不好,掃了娘娘的興。不知娘娘想聽哪個故事?」


 


有細細密密的失落扎進心裡。


 


我望著屏風外的人影,燕容卻仍是靜靜地望著我。


 


「無妨。就說《鶯鶯傳》吧。」這個話本在我幼時極為盛行,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舒楊略一沉吟,「臣獻醜。」他展聲道,「說那張生途徑普救寺,恰逢兵亂,救護下了遠房姨母鄭氏一家,在答謝宴上對表妹鶯鶯一見鍾情……」


 


《鶯鶯傳》是哥哥講得最好的故事之一。鶯鶯真情無畏,不拘張生的門第,每每聽到張生高中后拋棄她時,我都要氣憤落淚。


 


哥哥便會攬過我的肩,擦掉我的眼淚說:「阿紫不哭。張生是配不上鶯鶯的,她自有更好的結局。」


 


我扯著他的袖子要他發誓,「哥哥日后高中,可不能忘了我。」


 


他笑笑,與我拉勾,「說好了,長大之后我罩著你。」


 


階下的舒楊不急不緩地把《鶯鶯傳》講完,我怔愣了許久。


 


他不是我的哥哥。


 


一個動人心弦的故事被他說得淡而無味,

鶯鶯的痴情、張生的負心於他而言似乎就是紙上一冷物。


 


見我垂著眼眸發怔,燕容擺擺手讓舒楊退下了,隔著距離看著我,並不說話。


 


半晌,我低聲說:「應當是我記錯了,我當時遇見的人,不在朝中。」


 


剛到國師府時,我也會趁輪值外出採買的機會偷偷跑回孤兒大院打探哥哥的消息,但始終一無所獲。


 


漸漸地我便不去了。萬一他真的當了那張生,而我成了鶯鶯呢?


 


打聽不到,我便當自己不想打聽了,勸自己近鄉情怯。


 


但十年間,我沒有一日不是抱著我在外還有個哥哥、我還有個家人的念想熬過來的。


 


捧著朝臣年譜的時候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我以為我要找到我的哥哥了。


 


沉寂了十年的心火剛升起,就又被撲滅了。


 


人海茫茫,

往后我還能去哪裡找他呢?


 


才感覺離他近了一些,轉眼一瞬,我竟還是孤身一人。


 


一股巨大的無助包裹住了我,心裡像堵了一般難受,不自覺地滑下淚來。


 


燕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直到那淚珠連成了線,才慌忙起身,坐在我身側把我圈在懷裡,柔聲道:


 


「怎麼哭了?」


 


我的眼淚沾湿了他的衣襟,我想坐起來,但被他按在了胸前。


 


我再也無法忍耐,抓緊他的袖袍,任眼淚決堤。


 


「我只是想起……自己一個家人都沒有了……」


 


燕容聞言手臂一緊,似是隨我一同顫抖,聲音也有些啞,


 


「我是你的夫君,從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君心難測,人在越高的位置,

說的話就容易離真心越遠。


 


但任憑它真心假意,在這淚眼朦朧之際,我也寧願暫且當它是真,來把那孤寂的裂縫稍作填補。


 


許久,我才平復下來,但仍沒有力氣,靠在燕容懷裡問他:「你為什麼讓我見舒楊?」


 


他抬起手來一下一下地撫我的發,「你如果有念想,我不會攔你,也攔不住你。」


 


「但你說過的話要作數,之后不能再想他了。」他捧起我的臉,聲音輕而真切,「我說過的話也作數,你有家人。我就是你的家人。」


 


他把這股蜜意繾綣也帶進了晚上翻湧的被浪間。


 


貼著我的耳側,他低聲勸哄:「阿紫,阿紫,喚我夫君——」


 


他先前用水霧纏綿的眉眼望我,說我是他的家人,哪怕只有此刻,我也難免不動真情。


 


我喚了,

喚他夫君。


 


然后一發不可收拾。


 


5


 


第二天,燕容說要帶我出宮去揮霍,順便散散心,可我望著他書齋裡堆成小山的折子,實在做不到熟視無睹。


 


「你還是看折子吧,要是誤了政事,挨罵的可是我。」我看著銅鏡裡自己略施粉黛的臉,興致缺缺。


 


「折子是總也看不完的,而且要是誤了這一天半天的就有人要嚼你舌根,那便是為夫的不是了。」


 


燕容拿著紫玉珊瑚釵和繞金珍珠簪子在我發髻間比劃,「你覺得哪個好?」


 


我看他興致勃勃,好像想出宮的人本就是他一般,心下嘆了一口氣,「夫君決定就好。」


 


他有點孩子氣地揚起嘴角,「那就紫玉的。」


 


上次走在南街的青石板路上,還是給宋千秋提著幾盒新首飾,如今看到那酒肆人聲鼎沸,

餛飩小攤熱氣蒸騰,書畫古玩爭奇討價,竟恍若隔世。


 


燕容帶我去了布莊、胭脂鋪、珠寶鋪,我都興趣了了。


 


他倒比我還上心,跟老板娘討了京中貴女中最時興的布樣子,各種顏色依次往我身上比劃。


 


看我沒什麼意見,又自顧自地為難起來,最后卻變成全數買下,讓我自己挑著穿。


 


老板娘笑得合不攏嘴,可勁兒誇他「公子實乃京中敬愛夫人之楷模」,他便很受用地又賞了老板娘幾顆金珠,看得我痛心疾首。


 


「你愛聽人誇,我可以每天變著花樣誇你,金珠能不能賞我?」


 


他斜我一眼,「夫人這是什麼話?外人誇為夫,是有所求,夫人誇為夫,不可有所求。」


 


我耷拉著眼問:「為什麼?」


 


燕容抬起我的下巴笑道:「真情可貴,萬金不換。」


 


剛要去第二家首飾鋪時,

有手下從宮中方向趕來,和燕容耳語幾句,似是有要事。


 


正好我也覺得這麼揮霍下去不是辦法,趁機勸他:「既然有事,那還是盡早回去吧。」


 


燕容卻說:「不是什麼要緊事,我囑咐幾句即可。夫人先挑著。」說罷便和那手下鑽上了馬車。


 


我在首飾鋪門口不想進去,渾身不自在,左右張望時竟看見了一個書攤,心下一喜,快步走去。


 


只見那攤上話本琳琅滿目,我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一些新本子來。


 


正讀到那精彩之處,忽聞身側響起驚訝之聲,「你是、阿紫?你怎麼會……」


 


轉頭看去,竟是宋千秋,也就短短兩月未見,她好似消瘦了一些。


 


她上下打量我許久,又將目光停留在我的紫玉釵上,流露出妒色,咬牙切齒道:


 


「你真嫁給了五皇子?

你這狗東西,到底使了什麼手段?」


 


我聞言一笑,「不是我嫁給了五皇子,是你。宮裡人都知,我叫宋千秋。」


 


她眼底爆發出不可抑制的憤怒,竟抬手給了我一巴掌,「賤蹄子!頂著我的名字,到底是誰給你的臉?」


 


見她怒了,我反而想笑,她跟她哥一樣,也不聰明。


 


「你給的。是你指著我要我入宮的,你忘了嗎?」


 


她自知理虧卻已怒不可遏,抬起腿來就要踹我。


 


我還未來得及躲閃,身后竄出一人來瞬間將她壓跪在地,定睛一看,那人是燕容的貼身護衛凌峰。


 


幾乎同時,我的手被一片溫熱裹住,轉頭看去,卻見燕容垂眼看著宋千秋,面容冷肅,沒有一絲溫度。


 


「你叫什麼?」他淡淡開口。


 


宋千秋低著頭,不敢讓燕容看到她的臉,

顫著聲說:


 


「臣女……臣女是國師的小女兒宋千雁,從小體弱,養在莊子上,姐姐入宮后剛被接回來。」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她應該去編話本子的。


 


燕容捏了捏我的手,若無其事道:「哦?還真未聽說過國師除了千秋外還有個女兒。那你倒是說說,方才為何冒犯你姐姐?你可知她是太子妃?」


 


聽到這,宋千秋已經渾身發抖,她只當我還是她府裡的丫頭,任她打罵,卻忘了在旁人看來,我才是宋千秋。


 


燕容繼續說:「你打了太子妃一巴掌,是以下犯上大不敬,念在國師的面子上,罰你五十大板,你可認罰?」


 


聽及此,宋千秋竟驀地抬起頭來,一雙秋水般的眼睛裡盛滿了委屈和憤懑,極不甘地控訴道:


 


「殿下有所不知,她根本不是宋千秋,

她只是我哥的通房丫頭,是我府裡最浪蕩、最低賤的奴才,殿下不要被她蒙蔽了!」


 


我暗嘆,宋千秋不僅壞,而且愚蠢至極。當著整個南街,她這是自認其罪,且連累了整個國師府。


 


燕容勾起嘴角,但眼中並無笑意,「她是低賤浪蕩的通房丫頭?那在我看來,」他淡淡地說,「你還不如她呢。」


 


宋千秋不可置信地漲紅了臉,羞憤不已,淚水在她含情的眼中打轉,我見猶憐。


 


燕容嗤笑一聲,「如果太子妃是通房丫頭,那你還是宋千雁嗎?還是犯了欺君之罪的宋千秋?五十大板和砍頭之間,狗都會選。」


 


我朝他瞥了一眼,他似乎一改先前的冷意,倒真像是在逗狗一樣興致盎然。


 


而宋千秋一張小臉頓時變得煞白,緩緩俯下身去,以頭叩地,「臣女宋千雁,認罪領罰。」


 


說罷,

便被拖了下去。


 


我看著宋千秋那纖瘦的身量,不由得轉頭對燕容說:「五十大板,她可能會挺不過去的……」


 


燕容冷哼一聲道:「本來也是要砍頭的罪。」


 


他用指背輕輕拂過我被打的那側臉頰,劍眉皺起,眼中滿盛的心疼也沒掩蓋住那深處的恨意。


 


「我會吊著她的命,如今這五十大板的痛,是我替你還給她的,她須得好好受著。」


 


如今這一鬧,國師府必然會知道事情已經敗露,而且宋千秋此番剩了一口氣回府,宋欽明怕是會對燕容有所動作了。


 


他帶著我上了馬車,仔細看著我臉上實則已經消失不見的紅痕。


 


「我沒事。她向來沒什麼力氣。」我抹了一把臉。


 


這個巴掌,比起其它受過的罪,簡直不算什麼。


 


「你呀,

為什麼不還手?」他無奈地看我一眼,抓過我的手指揉捏著,「不是說你還手了,她就不敢再打第二次?要不是凌峰手腳快,她還要再踹你身上。」


 


眾目睽睽,她要做那惡人,我不攔她,至於我為什麼不做惡人,那當然是——「為了你的名聲。」


 


他聞言不解地皺起眉,「那些東西有什麼要緊的?」


 


我雖不沾政事,但書讀得雜,多少也知道君子立命,靠的是民生,但同樣也需要靠名聲。


 


我若是真的當街把宋千秋打倒在地,眾人又聽去了闲言碎語,連累了燕容,恐怕就不是被嚼舌根這麼簡單了。


 


「本來我只想逗一逗她,誰知她這麼著急,自亂陣腳。但你也犯不著罰她的,當無事發生就好了。」


 


「這是為何?」


 


「你打了宋千秋,就相當於是打了宋欽明的臉,

他……」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他對於誰坐這個皇位,有點自己的想法。」


 


如今諸事尚在籌劃中,登基大典還未舉辦,暫定在了兩個月后的初六。


 


如果有人要動作,這一鬧相當於火上澆油了吧。


 


馬車搖搖晃晃,窗外的市井喧囂悶悶地傳進來,攪動著不安的空氣。


 


燕容聞言卻反而眉眼一松,湊近過來,「你能為我想到這些,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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