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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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噙著從容的笑意,「但我從不犯無意義的險。他和三哥籌謀多年,一招失算,必然不會甘心。無論我此番是否得罪他,他們都不會輕易放過我。」


 


原來他全都了然於心。只是現在宋千秋是以宋千雁的身份領的罰,宋家欺君在先,這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但他最近沒什麼動靜,我倒是好奇了,幹脆,推他一把。」


 


宋家大概暫且從我的身份上做不了什麼文章,畢竟不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那宋欽明意欲何為呢?


 


回到宮中,燕容就把自己關進了書齋。


 


我將街上買來的話本放回房,便想著去小廚房給燕容做一碗玫瑰燕窩甜湯。


 


燕容送我的婢子苒苒忙不迭地叫我不要動手,吩咐她來做便是。


 


我邊說著不礙事邊晃著手臂把她甩開,她倒也沒那個膽子過來攔我。


 


蹲在灶邊,看著那嗶剝作響的柴火,我想著宋家的事情出了神。


 


燕容既說宋欽明和三皇子籌謀多年,想必是有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的。


 


三皇子覬覦皇位,宋欽明想當國舅爺,這裡其中一個變數就是宋千秋的任性。


 


宋欽明大概算破了天也沒算到,我竟然陰差陽錯地被送到東宮,成了太子妃。


 


既然這個變數無可化解,那另一個變數就是——


 


我蹭一下站了起身,灶火烘得我的臉發燙,眼前一陣發黑。


 


我端著甜湯,揣著一顆不安的心來到書齋門口,凌峰向我行了禮,便進門去通傳。


 


不一會兒門就打開了,凌峰向我做了個請的手勢,在我身后帶上了門。


 


書齋內燈火通明,燕容抬眼看到我,眉間的硬冷便松軟下來。


 


他擱下筆,朝我展臂,「阿紫,來我這裡。」


 


我便走過去,和他一同坐在那張寬大的軟椅上,揭了甜湯的盅蓋,「趁熱喝吧。」


 


燕容看了一眼湯盅,那略帶倦意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欣喜的神採。


 


看他眼眸中水光滟滟,毫不猶豫地拿起勺子,專注地喝起湯來,我不禁問道:


 


「燕容,你就不怕我真是宋欽明的人,過來害你的?」


 


「味道真好。」他不緊不慢地喝完湯,滿足地支起額角看著我,「阿紫,如果你要害我,你早就下手了。」


 


我不言語,也回看著他。


 


燕容悠悠地開口道:「況且,宋欽明算不到,他送來的人最后竟會來到我宮裡。所以,你不會是他安排好的人手。」


 


果然。


 


「所以你當時計劃的是,你會娶到宋千秋。


 


他愣了一晌,「當時是的,但現在,我很慶幸他們送來的人是你。你繞了一圈,就想問這個?」他清潤的眸子裡泛起一絲狡黠,「阿紫是醋了嗎?」


 


我沒有闲心理會他的調笑,壓下如雷的心跳,輕吸了一口氣,問出了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那麼皇上,是怎麼S的?」


 


燕容斂起了不正經,若有所思地望著我,忽地牽起一個笑,「阿紫,你好聰明。」


 


我正等著他說下文,他卻傾身過來吻了吻我的唇角,輕嘆一口氣,「猜到這裡就可以了。知道越多,你會越危險。」


 


我看著眼前這個說要做我家人的男人,他溫潤如玉的面容上看不出一點狼子野心。我也只有在今天的南街上,才真正瞥見了他對宋家的凜冽S意。


 


就算他是要利用我做牽制宋家的棋子,以他的手段和地位,根本不必為了收買我而大費周章。


 


讓我見舒楊,認我做家人,帶我出宮,為我出頭,這些事,他一件都不必做。


 


這殿中明晃晃的燈火,也讓我紛亂的心緒無處可藏。


 


猜到了這一點之后,我不受控制地擔心起他來。


 


一想到我入宮后每日的闲散背后,都藏著風起雲湧的S機,就不自覺地害怕。


 


我不怕自己S,我合該S過許多回了,可我怕有人要傷害他。


 


「燕容,你跟宋家結的是什麼仇?」不讓我問皇上,那我就問點別的。


 


但不出意料,他無奈地笑了,「你呀,」他抬手刮了刮我的鼻子,「為什麼就這麼好奇?無憂無慮地不好嗎?嗯?」


 


「不好。」我倔強地看著他,「你既然說我是你的家人,那我也有保護你的責任。你不信任我,我怎麼能保護好你?」


 


他愣住了,

似是沒有想到我的堅持是以這個理由,「我並非不信任你,」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的眼睛,「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傷害,這也是我保護你的方式。」


 


我並不要這種單方面的保護,如果要我受得起他的好,那我也要對他有所用處才是。


 


我不快地撇下嘴,「我從小就在爹娘的白眼、市井的險惡和貴族的勾心鬥角中長大,我不是那嬌貴的世家小姐,不需要不聞窗外事的保護。」


 


「我誠然沒有凌峰那般高強的武功,也不通政略,但我也能用我的方式來保護你。」


 


見燕容看著我不說話,我自覺方才的語氣可能重了些,於是稍稍軟下聲來,扯了扯他的袖袍道:


 


「你不要拒絕我,好不好?」


 


燕容的眼眸中瞬間化開一潭春水,溫情潋滟。他拉我入懷,在我額頭上、眼睛上、臉頰上親了又親。


 


「阿紫……」他低聲道,

「你這是犯規了。我怎麼拒絕得了你……」


 


我眨著眼睛巴巴地望著他,等著他說下去,可他卻話鋒一轉,「我答應你,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


 


我正要不滿地控訴,他趕緊補充道:「你這段時間好好地待在我身邊,就是對我最大的保護了,好嗎?」


 


不好。非常不好。這是在糊弄小孩子。


 


我一氣之下回了寢殿,並且吩咐苒苒給燕容準備另一床被子。


 


她從前是燕容的人,聽我這麼一說顯得十分為難,「殿下定不樂意這樣……」


 


我也正在氣頭上,「那我也不樂意,我不樂意了燕容會更不樂意,你看著辦。」


 


苒苒咬著嘴唇,還是給我另外搬來了一床被子。


 


是夜,我早早地吹了燈,放下了床帳,

並再三叮囑苒苒,燕容回寢殿的時候不許給他點燈。


 


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一片溫熱貼上了我的后背。迷迷糊糊睜開眼,帳內仍是一片昏暗。


 


還沒反應過來,一只手臂就緊緊攬住了我的腰。


 


「真沒聽說,還有夫人給夫君下臉子的。」身后傳來一陣忍著笑意的低語。


 


我嘟哝道:「那你現在聽說了。你的被子不在這邊。」


 


許是我睡夢中的聲音對他來說沒有任何S傷力,燕容竟全然無視了我的示威,睜著眼睛說瞎話。


 


「榻上只有這一床被子呀。」


 


他把我翻轉過來,而我手腳綿軟,竟使不上一絲力氣。


 


他滑到我的頸窩,裝委屈似的蹭了蹭,「為夫不跟夫人睡一起,還能到哪裡去?」


 


「燕容!」我要將他推開,他卻紋絲不動,迷蒙中,我竟也覺得自己先前說的「保護他」聽起來是有些可笑了。


 


「我在。」他竟裝犢子裝到底,溫良地應了我一聲,然而下一秒,便不安分地咬開了我的衣襟。


 


這只大尾巴狐狸!


 


我繃緊了身體,加重了一點語氣,「我要生氣了。」


 


他聞言一頓,居然真的停下了動作,鑽出被子,和我鼻尖對著鼻尖。


 


明明我才是要生氣的那個,但他的氣息包裹著我,我竟霎時沒敢說話。


 


半晌,他蹭了蹭我的鼻尖,柔聲道:「好阿紫,不要生我的氣。我答應你的事情,都會做到的。」


 


接著,他便把我圈在懷裡,輕輕地撫著我的頭發。


 


他帶著檀香的滾燙溫度烘得我眼皮打架,再也沒有了跟他置氣的念頭,沉沉睡了過去。


 


6


 


后面幾日,燕容都把我抓去了書齋,說是要我陪他,我看實則是怕我亂跑。


 


我趴在一旁的小桌上看著話本,不時抬起眼睛瞄他。他最近越發忙碌了,眼底總是帶著淡淡的烏青。


 


丞相和他的暗衛時常出入書齋找他議事,我通常都會到隔壁房中回避,但也聽到了一些只言片語。


 


自宋千秋被打后,宋欽明和三皇子的動作果然多了起來。


 


「下個月十五的祭天大典,燕桓已經在暗中行動,但具體要做什麼,屬下還沒有查清楚。」


 


「宋欽明大概也會借國師的名頭趁著祭天裝神弄鬼,借機打壓我。」


 


「殿下,恕老臣多嘴,不知那密旨……」


 


「風聲已經放出去了,只等著老鼠來偷。只要他偷了,他便一定會反。」


 


我抱著話本躲在門后,仔細分辨他們說的話到底是何含義。


 


丞相說的密旨,

既然會關系到三皇子造反,那這密旨的內容……


 


想起剛出儲秀宮時那個宣旨太監說的話,燕容繼位的密旨便是丞相取來昭告百官的。


 


難道皇帝生前屬意的儲君,不是燕容,而是燕桓?那燕容才是那謀權篡位的狼子?


 


正想著,面前的房門忽地被推開,不偏不倚地撞到了我的腦門。


 


燕容聽見我一聲痛呼,趕忙過來捧起我的臉,「阿紫,對不起,快讓我看看。」


 


他皺著眉頭看我額上鼓起了一個小包,著急地問:「是不是很疼?你站在門后做什麼?」


 


總不能告訴他說我在偷聽吧。


 


我在眼角擠出兩顆小到看不見的眼淚,委屈地說:「我聽動靜像是他們要走了,剛想去找你,你就推門進來了。」


 


燕容聞言彎起了眉眼,「那我和阿紫想到一處去了。

你先回去上藥,好嗎?」


 


我正愁老在書齋被他拘著,聽他要放我走,點頭如搗蒜,腳底一抹油就跑了,把他那句「慢點」遠遠拋在了身后。


 


回到房間,我趕緊叫苒苒給我取來筆墨,打算偷偷寫一封密信。


 


我雖識字,但卻幾乎沒有提過筆,寫得七歪八扭地,實在是不像密信,只像兒戲。


 


沒辦法,我又耐下性子寫廢了幾十張紙,才勉強把那短短三行字練得稍微能入眼了些。


 


「東宮宮婢元青,有意投靠殿下,已探得密旨之所在,明日酉時小花園,望表忠心。」


 


就算燕容這儲君之位來路不正,我已決心要護著他,那便管他是龍還是蟲。


 


他想要這天,我便做他的東風。


 


只要能通過密旨取得燕桓的信任,我就有把握打聽到他后面的謀劃。


 


皇宮雖不同市井,

但人心是不變的。只要有所求,就會有破綻。


 


酉時是小廚房做晚膳的時間,我通常會去盯一盯,這個時候出書齋,燕容也不會起疑。


 


剩下的,便是怎麼把這封密信送到燕桓手裡了。


 


我仔細地將信條折起,藏在了一塊綠豆酥裡,露出了一小截紙角,放在了食盒的下層。


 


隨后,我又讓苒苒取來婢子的衣裳,喬裝打扮起來。


 


苒苒不安地看著我,怯怯地問:「娘娘,你又要做什麼去?」


 


這個「又」字就讓我不太滿意,但也只能跟她打個馬虎眼。


 


「宮裡太悶了,我偷溜出去轉轉,你誰也別告訴,行嗎?」


 


苒苒眉頭緊鎖,既不能說行,也不能說不行。


 


我給自己改了個簡單的丫鬟髻,安慰她道:「不要緊的,我半個時辰內就回來。」


 


我戴了個面紗,

拎著食盒,低著頭溜出了東宮,憑之前在轎子上的記憶,找到了燕桓的南梨宮。


 


門口的侍衛不慎客氣地把我攔下,「哪個宮的?來做什麼?」


 


「奴婢是太子妃娘娘的人,娘娘做了些點心分與各宮殿下。」


 


說罷我便打開食盒,侍衛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又聽說我是東宮的人,雖有些遲疑,但還是領我進了大門。


 


燕桓正在亭下負手作畫,一身淡青色衣袍,好似那與世無爭的雅士。


 


但他抬眼看我時,那眼中不加掩飾的汙濁之氣卻讓人為之一驚。


 


他亦是生得俊朗,但因著那雙眼睛,面上也糅出一股讓人不舒服的邪氣來。


 


聽聞我是替太子妃送點心來的,燕桓竟噗嗤笑了出來,但開口說的話卻沒有一絲笑意。


 


「是太子妃有心,還是五弟有心?」


 


我心下一沉,

也只得遞上食盒,取出了上面一層,畢恭畢敬地遞上,道:


 


「娘娘向來喜愛做點心,奴婢鬥膽請命,替娘娘送來綠豆酥,請三殿下品嘗。」


 


我手上的這一層點心,是杏仁酥,聽我此言,燕桓往食盒裡看去,取出了那只綠豆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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