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竟不知,宋千秋還喜歡做點心呢。」
這聲揶揄無疑是試探我。他與宋欽明相熟,不可能不知道太子妃另有其人。
無論這點心是我這個太子妃婢女做了悄悄送來的,還是我借著太子妃的好意塞下了密信,他都樂於接受。
他肯定也忌憚一紙欺君之罪除掉他的臂膀,所以起碼今天不會用此事來為難我。
以不變應萬變,我只低著頭,沒有應聲。
半晌,頭頂傳來燕桓的聲音,「抬起頭來。」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
他嘴角一勾,竟對我笑了,「你就是元青?你為何識字?」
我看著他不躲不閃,沉聲回應:「奴婢家父是秀才,故而奴婢小時候跟著他識過字。」
他也看我良久,
眸光一轉,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向了他,另一只手撫過我的眼下。
「美目含情,」他低聲道,「想表忠心,不用等到明日。」
說著便扣住了我的腰,抬手要取下我的面紗。
我一驚,連忙按住他的手道:「多謝殿下垂愛。奴婢生了疹子,只怕過了病氣給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他一聽,立馬就把我甩在地上,厭惡地皺起眉頭,冷聲道:
「晦氣的東西。滾。」
求之不得。我應了聲「是」,便麻溜兒地滾了。
回東宮的路上,我琢磨著明天見了燕桓要怎麼套他的話,這藏密旨的地方又該編在何處。
剛進東宮的門,就撞上黑著臉的燕容帶著凌峰往外趕,旁邊是滿臉愁容的苒苒,后面還跟著一隊侍衛。
我急忙剎住了腳步。這下完了。
燕容見到我的那一瞬,臉上雲開霧散,嘴角剛要彎起,下一秒,他又壓下了眉毛,似是氣極,大步走過來,拉起我往寢殿走。
門一關,殿裡瞬間暗了下來,燕容把我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似是在確認我是否毫發無損。
之后又把我抵在門上,抿著嘴盯著我。
我被他盯得發毛,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他扯下我的面紗,聲音裡是壓抑的怒意,「你有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我聞言心下暗嘆,這只狐狸,一聽就是什麼都知道了,卻還要來問我。
我不回答,反過來問道:「你剛剛不會是要去找他要人吧?那樣他不會再信我了。」
他咬著牙提高了音量:「你根本不知道他會做出些什麼!」
我被他嚇了一跳,他從來沒有這麼嚴肅地跟我說過話,
眼睛紅紅的,看著有些駭人。
見他真的生氣了,我軟下聲來哄他,「燕容,我有分寸,他對我做不了什麼。」
「最快明天,我就能問出來他暗地裡在搞什麼小動作了。」
他惡狠狠地盯著我,卻說不出狠話來,不由分說地把我抱到桌上,一下吻住我的嘴唇。
他撞著我的牙齒,幾次想咬我,卻又忍了回去。
直到呼吸微亂,他才放開我,又用唇瓣蹭我的眼睛、鬢角,從耳尖,到耳垂,再到脖頸。
他用手指挑開我的衣襟,埋頭輕咬我的肩膀。
在我以為他要繼續的時候,卻聽他嘆了一口氣,喑啞地說:「阿紫……你不需要去為我做這些。我都有安排。」
聽他再一次拒絕了我,剛剛在南梨宮的擔驚受怕也化成了委屈,我癟著嘴說:
「但我不想做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瓜,
只會待在你身后……」
他默了片刻,把我抱到了軟榻上,放柔了聲音說道:「你已經把我保護得很好了。我答應過你會告訴你的,你要相信我。」
我這次確實沒有相信他,因為我很著急,我怕惡人會先他一步,所以才做出此計。
我央求他:「明天,我就去找他最后一次,他應該是信我了,讓我再試一次。」
燕容卻是說什麼都不再松口,無奈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燕桓好女色,但生性多疑,你怕是被他拆吞入腹,都打聽不到有用的消息。」
我想到燕桓今日之舉,猜想他所言大概不假,有些泄了氣。
只是如果我不去,那豈不是更坐實了我是假意投誠,還給他送去了東宮的把柄?
像是看出來了我的擔憂,燕容說:「明天他會收到消息的,
東宮婢女因偷竊被處杖刑,S一儆百。」
我思索了片刻,眼下這或許不是最優解,但至少能兩全。
我還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我過去的時候,他正在畫畫。但那畫不是山水,也不是動物人像,倒像是一個宮殿建築。」
聽了我的描述,燕容略一沉吟,「應當是倚天宮,下個月舉行祭天大典的地方。看來,他要在宮中布下人手了。」
我倒吸一口冷氣,「他要刺S你?」
燕容哼笑一聲,「他要名正言順地取代我,最好的辦法就是嫁禍。」
「嫁禍?」我皺起眉,「你是說,他要自己演一出刺S的戲?」
他抬手刮了刮我的鼻子,「阿紫,你真的很聰明。」
但我還有一處想不通,「你說名正言順,意思是他其實也並不是密旨上的儲君,
對嗎?」
燕容撥弄著我的丫鬟髻,「當然不是。為了讓他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打定主意造反,我可是費盡心機偽造了一個密旨,等著他來拿呢。」
原來如此,「你也要給他演一出戲。」
「不止一出,」燕容狡黠地看著我,「就看誰演得真了。」
我頗有些不滿地說道:「你這是把我也繞進去了,我還想著你會把密旨藏在哪兒呢,原來都是假的。」
他用手指敲了敲我的額頭,「還敢說。明天開始我得派人盯著你,不可以再出宮門半步。」
我已經摸清了他的脾性,晚上的床帳內,我無比殷勤地纏著他,希望他不要再生我的氣。
幾番喘息間,他的吻落在我的耳邊,問我:「阿紫……你就這麼想要我嗎?」
我承認,我是想哄他,
但在他面前,情動之處也確實難以自持。
聽我嗯了一聲,他卻慢慢停下動作,蹭著我的鼻尖對我說:「你呀……我希望你要我,是因為你想要我,而不是……為了安撫我。」
我聽他這樣說,心中一酸,將他抱得更緊,「我就是想要你,很想很想。」
然后任自己和他沉淪在天崩地裂之前。
早上睡醒時,燕容已經不在寢殿了。
我懶散地坐在桌前,隨著苒苒給我梳洗,忽然瞥見昨天看到一半的話本上寫多了兩行批注。
筆鋒遒勁有力,是燕容的字跡。
這本《碾玉觀音》我也聽哥哥說過很多次了。
講的是出身貧寒的秀秀不畏強權和世俗偏見,與心上人崔氏私奔,卻被主人家抓回,活活打S變做了鬼的故事。
燕容的批注寫道:「崔氏懦弱不堪,秀秀勇敢真情,做鬼也不改其果決,可見世上不如鬼者多矣。」
「世上不如鬼者多矣。」我不由得笑出了聲。
從前哥哥也同我說過,秀秀有勇有情,輕拋生S,若為男子,定是大義之士。
想到哥哥,我不禁心下寂寂,望著窗外搖曳的梧桐樹影,出了許久的神。
7
初一,先帝悼宴,世家貴族來朝,舉國同悲。
燕容為我選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朝服,又和苒苒囑咐好了時辰,匆匆往殿上而去。
「他怎麼操心得不像個太子,倒像個老嬤嬤。」
苒苒正在為我梳著發髻,聞言笑了出來,道:
「娘娘說笑了,殿下也就是對娘娘才會這麼上心。」
說起來,他一開始想娶的還是宋千秋呢。
雖然不知道他會怎麼折磨宋千秋,但我一直有個事情沒有問出個所以然。
「苒苒,你知道燕容為什麼跟國師不對付嗎?」
她梳妝的手一頓,「娘娘不知嗎?約十年前京中時疫,國師觀天象,向先皇進言。」
「說淑妃娘娘命為劫煞,五殿下為紫薇S破狼,引得京城災禍橫起,需……S之,以平國亂。」
我只當宋欽明為己謀利,想把女兒拱上一國之母的位置,卻沒想到他竟做出如此陰毒的鋪陳。
「所以,淑妃就被S了?」
苒苒搖了搖頭,「淑妃娘娘寵愛極盛,太子本也是屬意於五殿下的。」
「先皇於心不忍,便求了個折中之法,將娘娘母子二人送去了金蟾寺,令他們為國祝禱,以修國運。」
「那她怎麼S了?
」
「金蟾寺寒苦,娘娘挺過了兩年的冬天,都沒能等到先皇來接她,第三年,病S了。」
苒苒聲音發顫,似是不忍再回想。
從S破狼到一國太子,燕容一路走來,怕是淌過了腥風血雨。
縱使有先帝對淑妃的寵愛和愧疚加身,想要立於廟堂之上、立於君前,必不是易事。
而那已經站穩了腳跟的宋欽明,如何不將他視作攔路虎、眼中釘?
我來到主敬殿不遠處的柱子后,望著烏泱泱的王公貴族踏階而來。
他們吃著百姓的供糧,拋灑百姓的納稅,其中胸懷天下、經世濟民的良臣又有幾許?
正想著,身側飄來一聲不甚愉悅的揶揄:「太子妃娘娘,好久不見。」
轉過頭去,原是宋欽明帶著宋千暉進宮來了。
而說話的人,
正是上下打量著我,目光下流的宋千暉。
「穿一身白淨,我都要認不出了,太子知道你被我摸遍了嗎?」
宋欽明一巴掌打在了他的頭上,瞟我一眼,行了個虛禮,假模假式道:
「犬子口無遮攔,衝撞了娘娘,臣定嚴加管教,還請娘娘勿怪。」
看來他還記得我在這宮裡的身份是宋千秋。
「不怪,宋大人教子有方。宋公子向來猥瑣無恥,本宮只覺得他越發像跳梁小醜,滑稽可笑而已。」
宋千暉瞪著我,正欲發作卻被他識相的老爹拉住了。
而我現在看見他們的臉都只覺得惡心,無意與他們糾纏,轉身離開。
距離悼宴開始還有一些時辰,我轉悠到偏殿,想先暫作休息,剛要點燈,便看見窗外的人影匆匆走過。
俞貴妃?什麼下人都沒帶,
她要去哪?
想到剛剛進宮的宋欽明,我按下了苒苒要點燈的手,輕手輕腳地跟了出去。
在側面的耳房,我聽到了宋欽明壓低的聲音。
「桓兒的S士,可都安排好了?」
「都已經在夜中去倚天宮走過布陣,捉拿后的話術也已吩咐妥當。師兄這邊呢?」
「祭天酒也已經安排好了,用的也是金蟾寺的巫毒。」
「本宮近日心神不寧,昨夜起了卦,可那卦象從地水,怕是要生變。」
「師妹不必擔憂,哪怕他能化解這兩道,也違抗不了密旨。」
「這倒也是。師兄……」
我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幸而此處偏僻,趁還沒人發現,我趕緊溜回偏殿,帶著苒苒走進大殿。
燕容剛和內務府的人說著什麼,
見我過來,嘴角勾起笑意,衝我伸出了手。
「來我這裡。」他也穿著一身月白的冕服,蘭芝玉樹,清貴挺拔。
內務府適時退下了。我牽過他的手,心急如焚地跟他咬著耳朵,把方才聽到的勾當都告訴了他。
誰知他從從容容地拉著我坐下,沒有絲毫意外和慌亂,道:「回去再說。」
宴上我時不時瞟著俞貴妃和宋欽明,看兩人氣定神闲、勢在必得,心裡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