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燕容在桌底下扣住我的手,刮了刮我的掌心,挑起一陣痒。
他湊到我耳邊,忍著笑意說:「別扭了,好好用膳,不然我待會什麼都不告訴你。」
行,好,「我吃,我吃窮你。」我咬牙切齒地瞪了他一眼,狼吞虎咽起來。
燕容輕笑一聲,示意身邊的苒苒給我續茶。
回到寢殿,我支退左右,一把將燕容按在椅子上。
「他們都要給你下毒了,你怎麼還吃得下啊。」
「你不也吃得挺開心的?」
「……」
「唉,你呀……」燕容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為什麼總是要以身涉險?」
我自知理虧,
「沒被發現就行……」
他一展臂便把我撈到他腿上坐著,點了點我的額頭。
「就算發現了,我也能兜著你。只是他們商量的這些雕蟲小技,我早就掌握得差不多了。」
事關性命,他怎能覺得那只是雕蟲小技?
「什麼?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他無奈地看我一眼,「告訴你,你不得天天都擔心得跟剛剛似的,飯都不好好吃。」
「那我好好吃飯了,你能不能現在就告訴我啊。」
我學著他平時耍賴裝可憐的樣子,側過頭去蹭了蹭他的脖子。
燕容輕吸了一口氣,收緊了圈在我腰上的手,「你要是這樣,我怕是得跟你到床榻上說去了。」
我趕緊坐直起來。
他看著我,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斂起了笑意,
竟從金蟾寺開始講起。
淑妃當年並不清楚國師所言,而心性善良,當先帝讓她帶著燕容去金蟾寺為國祈福時,她並無一絲疑心。
本來先帝會在一年后接她們母子二人回宮,但宋欽明聯合其黨羽以命煞為由屢屢阻撓,才一拖再拖。
而當時的俞妃和宋欽明眼見先帝優柔寡斷,便決心斬草除根。
他們派人將西南巫毒混入淑妃二人的日常飲食中,那毒能滲入心脈,依服毒者的體質不同,毒發的症狀也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中毒身亡后無一例外會被診斷為自身內疾所致,無跡可尋,無法可查。
「那你呢?你也中毒了嗎?」我緊張地抓住他的手,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告訴我他已時日無多。
「寺裡的老方丈曾經雲遊四海,看出了食材中的端倪,可憐我們母子,便將實情一一告知。
」
淑妃雖仁厚單純,但久在深宮,也明白她二人即使逃得了這次,也逃不了下一次。
身在宮外,沒有了皇帝的庇護,便如同俎上魚肉,任人宰割罷了。
於是她自願照常吃那下了毒的飯菜,讓燕容跟著老方丈吃寺裡幹淨的食物。
再過了一年,淑妃自覺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便託老方丈把燕容悄悄帶下山去,尋個普通人家收留。
她不求苟活,也不求原本的富貴,只求燕容能夠隱姓埋名、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老方丈把燕容送到了城郊的一處百姓家,但燕容不肯,他給方丈磕了個頭,便消失在了城中。
「你要想辦法回宮裡?」
「如果留在那個人家,說不定還會連累了他們,我一個人活著,就是為了沒有后顧之憂。」
人最怕的,便是那什麼都不怕的人。
沒有了后顧之憂的燕容,可以臥薪嘗膽,可以處江湖,也可以居廟堂,無論身在何處,從此只想著手刃奸佞。
「我藏身在一個大院裡,以幫人寫信為由頭探聽消息。」
「目不識丁又有書信需求的人,大多是外縣過來貴族府中做工的人,他們的消息十分靈通。」
我心裡不由得泛起了一絲漣漪,可卻連我自己也不敢去看清。
「燕容,你……」
他用食指抵住我的嘴唇,「阿紫,我很快就說完了。」
「我取母妃的封號,自稱姓舒,入京謀生。」
「低調行事,不與人交往,可偏有一個小姑娘憐憫我,總是給我帶吃的回來。」
「她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卻烏亮,行騙打架,卻又對我這麼善良。」
「雖然只是短短半年,
我卻已然將她當作自己唯一的親人了。」
「我教她識字,給她講話本,也借此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世間的真理。」
「天下奸惡當道,寒士無廣廈,老幼無雨檐。我發誓定要肅清國政,讓老有所依,幼有所養。」
「半年后,我已有謀劃,在老方丈入宮做法事的路上等到了他,請他替我向父皇陳情。」
「父皇愚昧,聽信宋欽明的妖言,對我於心有愧,我賭他定會派人來尋我。」
「果然,他不僅帶我回了宮,還對我恩寵有加,我便順水推舟,日日在他身邊學政,服侍在旁,養精蓄銳。」
「母妃的外家曾對丞相有大恩,所以我回宮之后,他便也忠心於我,並暗中幫我疏通朝中脈絡。」
「父皇本無意再大舉選妃,但我以朝廷制衡為由進言,讓他頒下了選妃的聖旨。」
「為的,
就是把宋千秋放在身邊,日后或許會有用。」
我聽到此,已是震驚無比。「所以皇帝的S……」
燕容默了片刻。看來縱使他心中對先皇有恨,親手弑父恐怕也不是一件能夠太輕易下決心的事。
「我回宮后,就暗中命人調查清楚了,那西南巫毒,來自俞貴妃的老家。」
「她和宋欽明小時候曾同在一個巫藥師手底下學習佔卜和藥毒。」
「因為父皇一次出巡,俞貴妃對他念念不忘,宋欽明才入京為臣,並一步一步把她送上了貴妃的位置。」
「父皇自己招來的毒,最終把他給反噬了。」
「我給他下毒,並不指望他速S,我要他跟我母妃一般,明知身體每況愈下,卻無能為力。」
「就算他能熬到選妃之后,他也已經對我言聽計從,
我依然能把宋千秋要過來。」
「但……」他語氣柔和了下來,「老天對我這樣的人,竟然也還有一絲憐憫。」
燕容抬手摸了摸我的臉頰,「它幫我把你找回來了。」
「第一天見你,你說你叫阿紫,我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宋欽明的本事竟然大得能把你找到,送進宮來制衡我。」
「但你還和小時候一樣,烏亮的眼睛就那麼看著我,」他想起了什麼,笑了笑,「還是從前那個小財迷。」
「你怎麼可能會受宋欽明的教唆,你就是我的小阿紫啊。」
我早已淚流滿面。陪我度過了飢餓的歲月,帶我在書文中尋找一絲絲光亮的哥哥,原來就在我的面前。
燕容捧著我的臉,一點一點地吻去我的眼淚。
「阿紫,我不是善類,你怕不怕?
」
我撲到他的懷裡,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襟,一直搖頭。
「我不怕你,我怎麼可能怕你。但我怨你,你知道是我,你知道我要找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撫著我發,艱難地開口道:「我回宮安定下來后,也出宮去找過你,但大院裡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裡。我以為我把你弄丟了。」
「我沒能保護好你,我沒能履行對你的承諾,讓你在宋家受了那麼多罪,我……沒有臉面和你相認。」
我心下一酸,抬起頭來,認真地看進燕容的眼睛,對他說:
「哥哥,你把我保護得很好。」
燕容的眼睛瞬間紅了,他漂亮的眉毛蹙起,像惆悵的遠山。
「每次我覺得堅持不下去了,我都會想到你。」
「想到你在這世上的某一處,
也會繼續讀書,會繼續堅信你跟我說過的道理。」
「益重青青志,風霜恆不渝。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我知道等你做到的那一天,你一定會找到我。」
我握起燕容的手,把它按在我的心口。
「我就這樣把你放在心裡,讓你保護著我。」
「哥哥沒有騙我,讀書很有用;哥哥也沒有食言,你一直都在保護著我啊。」
燕容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裡,下巴放在我的頭頂,顫聲喊我的名字。
「阿紫、阿紫……」
「我在。」
窗紙外疏影橫斜,蟲鳴啾啾,一汪月色照拂了十年前的你,也照拂著十年后的我。
這殿中金銀玉器滿疊,燈火徹夜長明,孤兒大院草芥盈棚,夜雨漏湿硬衾。
此去經年,
兩顆心依偎的溫度卻從未改變。
8
祭天大典的日子將近,燕容卻反而闲了下來。
我趴在小桌上看不進去話本,總是忍不住看他。
燕容手下揮毫,並不看我,啟唇道:「阿紫老看著我做什麼?」
我嘿嘿一笑,「我覺得我好賺哦,哥哥是你,夫君也是你。」
他忍笑瞥我一眼,「都是一個人,怎麼就賺了?兩個人才更賺不是?」
我一愣,突然覺得他說得好有道理。
見我不說話,他擱下筆,半眯著眼睛望著我說:
「怎麼,被我說中了?那要不要我叫舒大人過來給你講話本?」
我臉一紅,把話本豎起來擋住自己的臉。這人怎麼這麼記仇?
「小阿紫,你拿反了。」
聞言我立馬把話本轉過來,
懊惱地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手裡的話本就被抽走了,燕容的臉出現在我面前,用那雙水光爛漫的眸子看著我。
「我得確認一下,你之前……沒有真的在街上見過舒楊吧?」
我翻起眼睛看他,這人胸懷天下,但怎麼心眼這麼小。
「見過,而且還見過好多次。」
他眼神一斂,嘴唇也抿了起來。
我越發得意,「舒大人豐神俊朗,聲如玉泉,溫文爾雅,文採……」
燕容捂住了我的嘴,咬著牙說:「你讀的書都用到這上面了是嗎?」
我含糊不清地頂嘴:「誰叫你這麼小心眼。你要是告訴我了,我才不去費這功夫呢。」
「我心眼就是很小。只放得下你一個。」
燕容恨恨地拿開了手,
敲了敲我的額頭。
我又紅著臉噎住了。從小我就說不過他,只好趕緊轉移話題。
「十五就是祭天了,他們要在你的酒裡下毒,你想好怎麼辦了沒有啊?」
他漫不經心地坐在我身旁,隨手翻著桌上的話本。
「知道酒裡有毒,傻子才會喝。」
「……」
燕容挑眼瞥我,嘴角噙了笑意,「祭天的酒本來也不是一定要喝,撒入香灰亦可。所以他們才做了多手準備。」
「那燕桓安排的刺客呢?」
「他既然敢以身犯險,栽贓陷害於我,那我成全他就好。」
「凌峰能保護好你嗎?」
他聞言驚訝地挑起了眉毛,撫掌兩聲,凌峰突然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跪在了燕容身前。
「凌峰,
太子妃說她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