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本說完,燕容微笑看著我,一頭墨發束起,清朗俊逸,風華正茂。
我眼頭一熱,撲進他懷裡。
「哥哥,我不是在做夢吧。」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柔聲道:「如果說有一個人在做夢,那應該是我才對。」
燕容將我扶起,珍重地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阿紫,哥哥是不是來得太晚了?」
「不晚,不晚。」我抓著他的手放在心口,「哥哥忘了,你一直在我這裡。」
他溫煦一笑,像一縷清風,把我的手也按在他的胸口,「阿紫,你也一直在這裡。」
「永老無別離,萬古常完聚。」
我們相視一笑,梧桐樹影斑駁入室,殿外有鳥兒啼啭歸巢。
「阿紫,你想要取一個姓氏嗎?
」
「姓氏?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現在是自由的阿紫,你喜歡取什麼姓氏就取什麼姓氏。」
我思索一陣,小心地問道:「那我跟你一個姓,可以嗎?」
見他愣住,我連忙解釋:「我和你是家人,也可以……跟你一個姓的,對吧?」
他展眉,口中淺吟:「燕紫,燕紫。」抬手輕輕捏了捏我的臉,「那你以后就是我的燕紫了。」
風拂梧桐葉,低訴著這世間久別后的重逢。那年自在徜徉的燕,到底飛往了它的歸處。
【番外】
「哥哥——哥哥——」
我正躺在草席上想事情,望著門外被矮牆割開的那一小條天空,聽見阿紫興高採烈的聲音。
嗒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阿紫撲到我身邊,帶來街上的塵土氣味,四個燒餅從她懷裡滾下來。
「今天有個小小姐在布莊門口教訓下人,我趁她不注意,摸了好幾個錢。」
她臉上不知道在哪裡又蹭了灰,看起來髒兮兮的,但眼睛卻烏亮亮地望著我,神情得意,正咧著嘴笑著。
「燒餅郎新娶了個媳婦,我把她誇了一大通,燒餅郎一高興,就多給了我半個燒餅。」
她把一個燒餅塞在我手上,大口啃起了自己手裡的,嘟嘟囔囔地說:
「但他真的好小氣,多給一個該多好呀。」
她很少和別人說這麼多話,但見了我總是嘰嘰喳喳。
我剛來到這個大院的時候,是圖此處都是半大孩子,每日為了求生自顧不暇,沒有人會在意到我。
母妃給我留下的東西不過一只紫玉釵,一只綠松镯而已,
不到萬不得已,我實在不舍得典當了去。
捏著老方丈給我的幾枚錢幣,我度過了最開始的幾天。
我大致摸清了城裡各處高門的所在,打算在家僕出門採買最集中的東巷街市立個書攤,借此探聽各府動向。
我也偷偷找到過丞相府,他甫一見我就怔愣在原地,下一刻便要過來行禮。
我趕緊扶住了他。聽我說起母妃逝世之緣由,他滿面哀愴。
「淑妃娘娘恭謹純良,竟被奸臣殘害至此。娘娘外家於臣有恩,殿下若有籌謀,臣必定鼎力相助。」
只要他這一句話,我便放心了。
我盡量早出晚歸,避開和院中人交談,但有個小姑娘自我來這兒的第一天就總往我這裡看。
我假裝沒有注意。
有一天半夜,我借著月光坐在牆角,吃著我今天攢下的半個燒餅時,
有一小團黑影貼著牆摸了過來。
我知道是她。我一進院她就看見我了。
「給你。」她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燒餅,脆生生地說,「我今天吃了兩個了,還喝了一碗菜羹,吃不下了。」
我沒有動。
「你長得這麼好看,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也是孤兒嗎?」
她掰過我的手,把燒餅塞到了我的手心。
「吃呀,吃了才有力氣活下去。」
我心裡一顫,低頭看著那幹冷的硬餅子。
幼童偷生,只為了一口氣活著,而朱門酒肉卻是放臭了也不會分與貧民。
這是一個什麼世道。
「活著做什麼,受苦嗎?」
大概是第一次聽我開口,小姑娘有些愣住了,又像是不太明白我話裡的意思,困惑地回道:
「活著不就是這樣的嗎?
」
心裡莫名地有些堵。
我咬下一口燒餅,「那有什麼能讓你感到快樂的事情嗎?」
小姑娘覺得我想跟她說話了,一下子松快起來,月色盈眸,亮晶晶的。
「有啊,一次偷夠兩天的飯錢的時候,在酒肆騙得那些醉酒的大哥給我買下一盤冷炙的時候。」
「還有藏在茶館的柱子后面,聽兩句說書的時候。」
「你喜歡聽故事?」
「喜歡,」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小時候爹娘給我講過故事,但弟弟出生了,他們就不給我講了。」
「后來弟弟又S了,他們還是不給我講,因為他們說我克S了他。」
小姑娘倏地跑回自己的草席,從底下摸出了幾個破爛的冊子,無比珍視地展示給我看。
「你看,這是我從前家裡有的,這是來到這兒之后偷的。
但我不識字,看不懂。」
我掃了兩眼,這些話本冊子都是些普通尋常的故事,我不用照著看也能講。
她不識字,但這些話本卻已經被她翻得卷了邊。
「我給你講吧。」
小姑娘抬起頭來,眼中晃著欣喜的顏色。「真的?」
「你想聽什麼?」
「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她不再蹲著,而是挨著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了下來,靠著我的肩膀,安靜地聽我講了許久,好像我們生來就這樣親昵一般。
清風朗月,我在這破落的檐下竟意外地感到一片平和。
母妃枯瘦的面容浮現在眼前,她和衣坐在冷硬的床上,卻滿面笑意地喚我過去,讓我躺在她腿上,和我說著小時候的事情的時候,大概也是這種感覺。
她S前要我隱姓埋名,
只求我能平安地活下去。
可是母妃,這世上已無處平安。
回過神來時,小姑娘竟然簌簌地落著眼淚。
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想爹娘了。」
「他們不是對你不好嗎?」
「可我沒有家人了。」
我又何嘗不是呢?
無論是貴為天子皇族,還是苟且偷生的百姓,到頭來也都是人之血肉,不過求一安身,一立命罷了。
這小小的人兒用髒兮兮的手擦著眼睛,我拿下她的手,對她說:
「那以后我做你的哥哥。」
她止了抽泣,抬起頭,兩行清淚瑩瑩閃閃,嘴裡咀嚼這個有些陌生的詞匯。
「哥……哥。」
「嗯,我在。」
半年間,通過丞相的關系和各府家僕的多方消息,
我已對宮中的盤根錯節心中有數。
我候在前街,等到了老方丈進宮做法事的隊伍,請他向父皇透露我如今流落在孤兒大院一事,只當是他路過所見。
老方丈沒有說什麼,只重重地捏了捏我的手。
過后不久的一個清晨,我聽到了遠處車馬的篤篤聲。
轉頭看著阿紫的小臉,我還是決心不要叫醒她。
我能怎麼跟她說呢?
此去必是腥風血雨,生S難料,我沒有辦法開口和她告別。
在這飢渴蟄伏的日子裡,她是唯一一個保護了我,讓我覺得活著也沒有那麼難熬的人。我的親人。
要我跟她告別,我做不到。
但我在心裡答應了她,哪怕活著再苦,我也會和她一樣努力活下去,直到再相見的那一天。
等我回宮站穩了腳跟,我就會履行我的承諾,
接她過來,保護她,讓她不用再受苦。
然而日后我再回到大院的時候,她卻已不知所蹤。
我問了好多孩子,但他們對於院裡每日來來去去的人是誰、去了哪毫不關心。
去了好幾次,我終究是沒打聽到她的下落。
人海茫茫,要怎麼才能找到一個小姑娘呢?
我有些后悔了。哪怕當時拼S和父皇求個情,把她也帶進宮中呢?
抬起頭,新燕仍自顧自地在那道天空中來去,銜來枯枝,銜來爛泥,而她的歸處又在何方?
我卻是已無從找到答案。
父皇駕崩,我點名要留下宋欽明的女兒宋千秋。
第三日,人就送到了殿上。
她抬起臉,我卻一下愣了神。
不是因為她不是宋千秋,而是因為,她長得太像我記憶中的阿紫了。
她說她是個通房丫頭,替宋千秋入宮選妃。
那烏亮的眼睛望著我,活潑潑地,話有點多,竟是不見一絲懼色。
業已過去十載,那張髒兮兮的小臉早已開始模糊。
阿紫長大了,大概也是這副靈動模樣吧。
罷了,我無意為難她,被宋欽明送進宮,她也只是身不由己。
離開前,我問了她的名字。
她說,她叫阿紫。
我竟像是被渾身赤裸地扔到了日光下一般,慌不擇路地掙扎著逃離了她的視線。
她是阿紫?是我的阿紫嗎?她還記得我的模樣嗎?她……會怪我嗎?
然而下一個念頭,我竟然開始猜想宋欽明是不是十年前就發現了我的行蹤,待我入宮后把阿紫擄走,苦心孤詣地送到我身邊做他的眼線。
我為自己有這個念頭感到羞憤不已。這高牆紅瓦到底把我變作了什麼怪物?
我熬到了很晚才回去,希望她已經睡下了。
誰知輕輕推開門,她竟溜圓了眼睛坐在床上看著我,我像是只被貓抓了個正著的老鼠一樣,只能不動聲色地對她笑笑。
聽她毫不避諱地問太子妃的俸祿,我又試探著問她的家人,終於敢肯定,她就是我的小阿紫。
燭光躍躍,她那般看著我,和那個只有月光的晚上,她跟我說我長得很好看時的那張小臉重疊了。
然而少女瑰麗,眼波清軟,竟又那麼不一樣。不一樣得,讓我心甘情願地沉醉下去。
那燕子飛出矮牆,飛過宮瓦,到底是飛回了我的懷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