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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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郊演練一個月后,便開始行軍前往南部邊陲蘆州。


 


一是為了讓軍隊提前適應南部的環境,二是我們大舉行軍,應南必然覺知,若能因此威懾,阻遏其進犯,便是更好的結果。


在馬車內,我和餘澄風仍在反復端詳著已經被磨出毛邊的布防圖和地形圖,生怕遺漏一絲細節。


 


蘆州與應南以應河為界,應南人水性好、擅水戰,大概率會一舉乘渡船過河,若把握先機,在渡河時便可折其一兩成兵力。


 


「總覺得有哪裡不對。」餘澄風用手指叩著桌面,蹙起眉心。


 


我想了想,問道:「渡船?」


 


「嗯,」他抱起手向后靠,「按理說,如此體量龐大的船只應該只能挨著應河來打造和存放,否則無法下水。


 


「但斥候屢次回報,都說水門內沒有那麼多戰船。他們要怎麼過河呢?」


 


「前朝似乎是用過一種叫鎖江獸的鐵器。


 


餘澄風點頭道:「我也聽說過這種鐵質鎖橋,只肖派出先遣小隊,掩護鎖江獸咬住岸床,鐵橋上便可過千軍萬馬。」


 


如此,若他們真的能做出鎖江獸來,第一要務就是嚴守河岸,不讓他們鎖住板橋。


 


行軍至蘆州,我和餘澄風馬不停蹄地落實實地布防,並派遣駐守部隊在城門外扎營。


 


應南人竟也不甘示弱,大大方方地在河邊操練起來。不久后還派來了使者,說應南絕無戰前議和之心。


 


大昭倨傲,是仗著疆土廣袤、富庶中興,而如今應南的倨傲,則是仗著大昭舉國輕武,判斷我們沒有一戰之力,若能攻得幾個城池,對應南來說也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但如今我也只能賭一把,瘦S的駱駝比馬大。


 


迎戰前一晚,細雨連綿,到清晨仍未歇,應河上霧氣彌漫。


 


弓箭手與投石手均在城牆上集結完畢,

河岸邊也配備了弓騎手。


 


戰鼓起,只等河水滔天。


 


眼見應南城門洞開,幾千騎兵烏泱泱地朝河水奔襲而來。


 


我緊張地往后方眺望,卻既不見船,也不見鐵獸,心下一沉。


 


「怎麼會這麼多騎兵……」餘澄風也鎖緊了眉頭。


 


正當我們疑惑之際,那兵馬竟直直地衝入河水之中,然而那本該沒過頭頂的河水卻只堪堪沒過馬的半條腿,應南軍渡河竟如履平地!


 


「放箭!」一聲令下,萬箭齊發,卻也只稍稍讓應南軍放緩了過河的節奏。


 


「他們竟把鎖江獸藏在了水底!」餘澄風咬牙道。


 


我壓下心底的慌亂,凝神望著戰局,「在我們行軍之前,他們就偷偷過了河,讓鎖江獸咬住了水下的岸床。」


 


河水已染上鮮紅,

那中箭翻倒入河中的應南騎兵迅速沒入河底,只留下血腥味的風鋪滿河面。


 


眼見著應南軍前僕后繼地毫不退縮,即將登陸之時,餘澄風下城牆,領騎兵迎戰。


 


我拉住他的手,在滔天的打S聲中卻一時抓不住任何言語。


 


他拍拍我的手,只說了一句:「記住我們說過的。」


 


不多時,兩軍便纏鬥在一起,應南軍趁機打開水門,放出戰船增援,更多兵馬渡河而來。


 


餘澄風的紅色劍穗在冷硬的兵鐵中翻飛。


 


雨好像開始下大了,兩軍僵持不下,眼前的景象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縱使心有千斤重,我也不敢再多看,指揮著突圍隊從上遊側翼進攻。


 


吶喊聲、鏗鏘聲、滔滔河水與迸裂天地的雨水聲混雜在一起,無數的血水飛濺起殷紅。


 


那其中一抹紅在我的餘光中陷落下去,

等我的視線追到他時,他已被帶於敵將應天暉的馬上,胸口赫然插著一只箭。


 


世界一陣轟鳴,隨即便是萬籟寂靜,連那成片的雨絲都定格在了半空。


 


我的心髒好像被誰的手用力抓住了,再使勁一攥,暴雨砸入河水和泥土,天地爆震。


 


那馬上的應天暉張著嘴喊著什麼,我卻飄飄然只聽得一句,「城池來換!」


 


12


 


應南軍很快就撤退完畢了,我安撫好軍中以及蘆州的百姓,回到營帳時才發現,我的手心已被自己摳得血跡斑斑。


 


冷靜下來后,終於釐清了當時腦子裡聽到的應天暉說的話究竟是什麼。


 


「三日之內,割讓城池五座,你們將軍的命,城池來換!」


 


言下之意,餘澄風傷不至S,而應南的目標也很明確,就是要城池。


 


第一日,

我沒有動作。第二日,我特地放出口風,大昭有意強攻。


 


是夜,我向廚娘討來一套常服,拎著食盒,趁著夜色過了舟橋。


 


剛到對岸,就被應南軍抓了起來,送到了應天暉面前。


 


看著我淚如雨下,應天暉頗為玩味地捏起我的下巴,「你是餘澄風的愛妾?」


 


「是。」我抽噎著,「將軍憐我,把我帶在身邊,我能親自為他燒一口飯也便心滿意足。


 


「可大昭不顧將軍S活,我聽說、聽說明晚竟要突襲攻城,這是要置他於S地!」


 


應天暉哼笑一聲,「所以你來跟他一起S?」


 


「我能勸他,勸他割讓城池。他現在孤身一人,定不願開口同你們談條件,但是只要見了我,他就能松口!」


 


他定定地看我許久,看來是確實在餘澄風處吃了癟。


 


我食盒裡的飯菜被應南軍翻得一塌糊塗后,

他們終於把我扔到了關著餘澄風的屋裡。


 


這是一間普通的柴房,陰暗潮湿,有一股嗆人的霉味。


 


聽見動靜,餘澄風翻了翻眼皮,我趴在他的榻前,看著他胸前血跡未幹的細紗布,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似是才看明白是我,突然睜大了眼睛,抓住我的手腕,低吼道:「你來做什麼?!」


 


我望著那蒼白的嘴唇和滿布血絲的雙眼,不由得伸手去撫平他鎖起的眉頭。


 


他一愣,眼波漸漸松軟了下來,透出了歉疚和憐惜,順著我的手腕和我扣住五指。


 


「不是說好了嗎?」


 


「你說如有萬一,則不需顧及你。那是大昭的立場,不是我王攸寧的立場。」


 


他苦笑一聲,「到底是誰總是自說自話啊。」


 


我彎了彎嘴角,吻上他的眼睛,「別怕,我帶你回家。


 


我從發間抽出那支金包銀的簪子,指腹輕旋簪頭,暗艙裡的迷藥粉末落入掌心。


 


餘澄風捏了捏我的手,終是掩去了眼底的擔憂,閉上眼睛不再看我。


 


似是對重傷的餘澄風十分放心,柴房外只有一名守衛在看守。


 


「官爺,」我衝他露出諂媚的笑,嗓音掐得又軟又怯,「將軍傷口又滲血了,能否再討些幹淨的紗布和藥?」


 


那守衛掃我一眼,不為所動,我將目光移向了他桌前的酒壺。


 


「夜深露重,官爺守夜辛苦,喝口酒暖暖身子?」我雙手捧上酒壺,袖中藥粉無聲地滑入酒液中。


 


守衛盯了我片刻,接過酒壺仰頭灌下,喉結滾動,對我露出了黃牙,「讓小爺爽一爽,就給你藥,如何?」


 


我對他柔媚一笑,不過三息,他忽然身形一晃,眼白翻起,重重栽倒在地。


 


我迅速扒下他的外袍套在身上,壓低鬥笠,朝糧倉方向摸去。


 


夜風裹著潮湿的稻草味撲面而來,遠處哨塔的火把像野獸的眼睛,忽明忽暗。


 


糧倉門口只有兩名昏昏欲睡的兵卒。我貼著陰影潛至草垛后,掏出火折子一吹——


 


「嗤!」


 


火苗竄上麻繩,然而因著前兩日的大雨,草垛仍有些潮湿,此刻冒起了濃煙,或是還需要些時間才能燒上糧囤,倒是也夠引起注意了。


 


我奔向柴房,給守衛套回外袍,推開門的剎那,渾身的血都涼了。


 


應天暉正坐在餘澄風榻前。


 


「王副將,」他頭也不抬地笑了,「本帥早知昭軍副將是個女人,可沒成想你和餘將軍之間竟有男女私情,還膽敢扮成愛妾混入我軍中。


 


「多謝你自投羅網,

讓我瓮中捉鱉。」


 


柴房外腳步聲如雷,數十名弓箭手已將此處團團圍住。


 


餘澄風只淡淡地望著我,我看不出恐懼,也看不出失望。


 


借著窗外暗淡的月光,我只看見了那個身負銀輝,立在我院牆上,神採照人的青年。


 


我滿面絕望,緩緩跪地,從懷中掏出議和書,高舉過頭:「應元帥既已識破,昭軍願降。」


 


應天暉滿意地起身,伸手來取過議和書,展紙的剎那,我借著他的視野盲點,射出袖中金簪,尖利的簪頭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咽喉。


 


應天暉瞪圓雙眼,捂著脖子踉跄后退,跌倒在榻前。


 


「走水了!糧倉走水了!」


 


門外突然人聲鼎沸,腳步聲漸亂,我趁機撲向餘澄風,拽起他就往外衝。


 


整個應南大營亂作一團。我們貼著牆根繞去河岸,

剛出城門,身后哨塔上的箭矢飛擦過鬢邊,釘入泥土,濺起一串串泥星子。


 


破曉時分,河東漫天火燒的紅色,與之應和的是應南城中衝天的火光。


 


餘澄風喘著粗氣按住滲血的傷口,忽然望著對岸笑了。


 


以火為號,昭軍湧出蘆州城門,踏著鎖江獸所向披靡而來。


 


日光和火光染紅了河水,又是一片血霧彌漫。


 


失了主心骨的應南軍不擊而潰,而撐在我肩頭的餘澄風終於不支,倒了下去。


 


12


 


應南潮湿,餘澄風的傷口也未被仔細照料,回到京城后,竟是過了月餘才算結痂。


 


大夫說,若是再晚一些,感染的潰爛就要危及性命了。


 


而清理傷口、縫合、換藥,都讓他吃了許多苦;生生忍下那割肉之痛,加上高燒,滿頭滿身的汗不知湿透了多少巾帕。


 


但每每此時,確是他安慰我多。


 


「你心疼我,我心裡就歡喜。」


 


喂過了藥,我替他擦去嘴邊的藥漬,嗔怪道:


 


「你健康無虞,我也一樣會心疼你,不需要用你的病痛來央我的同情。」


 


他笑眯眯地牽起我的手放他的心口,「真的?愛妾說話算話?」


 


我頓時黑了臉,「要不是夫君替我磨了一把好簪子,妾身都無法救出將軍呢。」


 


餘澄風的嘴角僵住了,伸手來捏我的臉,「你還提那個倒霉蛋?」


 


我一把甩掉他的手,「我堂堂安南將軍,還能給你做妾了?」


 


因著這次退敵的戰功,回京后我被封為安南將軍,將軍府也因此名望大漲。


 


不用照顧餘澄風的時候,我時常進宮,和皇帝商議軍務以及南方善后事宜,「將軍」一名在大昭終於不再是一個虛職。


 


回府上遇見嫡兄,他只是微微頷首,不提往日的大義滅親,也不再過問我分毫。


 


他應當也有所耳聞,我與皇帝提出自行立府之事。大概我們從來也沒有將彼此視作自己的親人。


 


「那安南大將軍,下官如何才能和你喜結連理?等你立府了,下官入贅可否?」


 


看著餘澄風嬉皮笑臉的,我也一下沒了火氣,握住他的手說:「再說吧,你先快些好起來。」


 


他聞言,不甚愉悅地眯起眼睛看我,我這才想起來,他十分不喜「再說吧」這三個字。


 


我改口道:「怎麼都好。」


 


他摩挲我的手指,水墨似的眸子望著我,「我在安南軍中的時候,昏迷間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你在定縣,而我沒有認出你,后來你就自己浪跡天涯去了。


 


「你去看了青海長雲,

看了瀚海闌幹。蘆州遭難的時候,你正在北疆,遊走在遼闊的冰封大地上。


 


「而我被俘虜了,S前夢到你在這世間最自由的天地,做最自由的王攸寧,我竟也感到很幸福。


 


「睜開眼卻看到了你的身影,我反應過來后不覺得欣喜,反而覺得是我害了你。我好怕,我好怕我害了你。」


 


我輕輕掀開被子,和他靠在一起,感受著彼此溫熱的心跳,心裡升起了從未有過的暖意與平和。


 


「別怕。」我撫了撫他的墨發,在他唇上印上一吻,「在你身邊的王攸寧,一樣很自由。」


 


往后若幹年,安南將軍與鎮南將軍結為夫妻,共同操練軍隊、創辦女學,使女子同學軍略弓馬,三年一武舉,悉心培養武學之能士;又遊遍春花綠柳、大漠孤煙,望盡人間;兩人育有一女一子,恩愛終生,皆是后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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