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火瞬間蔓延，濃煙滾滾。
林間鳥獸驚飛，發出悽厲的哀鳴。
我看見一只母猴抱著幼崽，從燃燒的樹梢跳下，卻被火焰吞沒。
野兔拼命奔跑，卻逃不過鋪天蓋地的火海。
山下的凡人哭喊著逃命，卻被天雷劈成焦土。
“住手！”
我拼命撞擊那道屏障，掌心被灼得血肉模糊，卻撼不動分毫。
天帝低頭看我，眼底終於浮出一絲笑意。
“看見了嗎？這便是你心心念念要護著的凡人的下場。”
“凌霄，你為神女，卻不懂天道無情。凡人的生S，不過天地一瞬。你為了他們，與本帝為敵，值得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看見了山腳下，
一個小小的身影。
阿弟。
他不知何時跑了出去，正拼命朝燃燒的村莊奔去。
“阿弟！”
我嘶聲大喊，可他聽不見。
他跑得跌跌撞撞，卻不肯停下。
嘴裡喊著什麼，我聽不清，可我知道。
他在喊阿娘。
他要回家。
第三道天雷落下。
正對阿弟。
“不要！”
我拼盡全力撞向屏障，屏障終於裂開一道縫，可已經來不及。
天雷轟然砸下，阿弟小小的身影被淹沒在刺目的白光中。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枷鎖在我身體裡碎裂。
金光從我身體裡噴湧而出，直衝雲霄。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我想起來了。
我想起上古神魔之戰，眾神浴血奮戰，一個個隕落在我面前。
我想起母神臨終前，將最后的神力渡入我體內，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說：
“凌霄……護著他們……護著那些凡人……他們是這世間最后的希望……”
我想起我被封印神力，送入輪回，輾轉千年，只為躲避天帝的覬覦。
我想起阿娘把我從S人堆裡刨出來時。
我明明可以自救，卻貪戀她懷裡的溫暖，任由自己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被她護著長大。
我想起她在燈下縫衣，針腳細細密密，嘴裡念叨著：
“凌霄啊，
娘不求你飛黃騰達，只求你平平安安，有個家。”
我抬起頭。
漫山遍野的火光，映在我的瞳孔裡。
山下，那些凡人還在哭喊奔逃。
老人抱著孩子的屍體，呆坐在地上。
年輕的母親跪在燃燒的房屋前，撕心裂肺地哭。
孩子們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眼睛裡全是恐懼。
他們做錯了什麼？
他們不過是活著。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種秋收，生老病S。
他們不曾害人，不曾作惡，不曾覬覦誰的骨頭。
可此刻，他們卻要因為一個高高在上的天帝的私欲，葬身火海。
天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是最后一位神女，你的神骨，合該歸本帝所有。
乖乖交出來，本帝可饒這些蝼蟻不S。”
08
我緩緩站起身。
周身金光流轉，比方才更盛。
我抬頭看向天帝。
他站在雲端，身后是滾滾天雷，身前是萬千仙兵。
而我，只有一人。
我抬起頭，對上天帝的眼睛。
“你說凡人如蟻。”
“可你知道嗎？就是這些你眼中的蝼蟻。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把最后一口飯留給孩子。”
“你高高在上，受萬民香火，卻從未把他們當人看。你配做這個天帝嗎？”
天帝的臉色變了。
“放肆！”
他抬手，萬道天雷齊發，
鋪天蓋地朝我湧來。
我沒有躲。
我迎著天雷，一步一步，走向雲端。
雷劈在身上，皮開肉綻。
可我不停。
因為我看見了。
我看見山下，那些凡人抬起頭，看著我。
他們的眼裡，有恐懼，有絕望。
可也有一絲微弱的亮光。
他們還在盼著有人能救他們。
我忽然想起阿娘說過的話。
“凌霄，你知道娘為啥給你取這個名字不？”
“因為凌霄花啊，開得最高。娘想著，你要是能開得高高的，就能看見更遠的地方。要是哪天娘不在了，你也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娘。
我找到了。
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回家，就是護著這些和你一樣，笨拙地愛著、活著的凡人。
金光從我體內湧出，越來越盛，越來越亮。
天帝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瘋了？燃燒神格，你會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又如何？”
“神女凌霄，今日便以神格為祭，護佑蒼生。”
我抬手，一道金光直衝雲霄，撞破層層烏雲。
天雷停了。
山火漸漸熄滅。
我低頭，看向腳下的無極宗。
謝雲空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他的修為正在潰散，那張永遠從容的臉，終於爬滿了恐懼。
“凌霄……不，
神女大人，饒命……”
“謝雲空。”我的聲音平靜。
“你可還記得，無極宗為何而立？”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記得了。你只記得權勢，只記得長生，只記得怎麼往上爬。”
我抬手，一道金光沒入他的眉心。
“既如此，我便收回你的一切。”
他的修為，瞬間潰散。
他慘叫著，從雲端跌落，摔在山石上，白發蒼蒼，皺紋滿面。
百年修為，一朝散盡。
我看向陸青禾。
她蜷縮在床榻上，雙手捂著眼睛，鮮血從指縫間滲出。
“陸青禾。
你用我的眼睛看了二十年。這二十年裡，你可曾看過那些被你踩在腳下的凡人？”
她只是抖，說不出話。
我抬手，一道金光沒入她的心口。
那顆七竅玲瓏心，從我阿娘身體裡剜出來的心，緩緩浮出。
我把那顆心託在掌心，輕輕一送。
它飄向山下，飄向那片燃燒過的土地。
落下的地方，有一株枯S的凌霄花，重新綻開了花苞。
我最后看向謝行舟。
他癱在地上，滿臉驚懼，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我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他是我的骨肉。
可他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
二十年前，他被陸青禾搶走，養在錦繡堆裡。
學會了高高在上，學會了視人命如草芥。
他手上沾滿無辜者的血。
包括我阿娘的血。
我抬手。
金光沒入他的眉心。
他的修為散了。
他的記憶，也散了。
他變成一個痴兒，蹲在地上，茫然地看著四周，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
“娘……娘……”
這是阿弟曾經的樣子。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
天帝還站在雲端。
09
他看著我，臉上的從容早已消失殆盡。
“凌霄，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燃燒神格，你會徹底消散，連輪回都入不了！”
我沒有回答。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
“天道，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隨手便S了我娘，奪走我的一切。”
天帝臉色鐵青，抬手聚起最后的神力。
可那神力，在我面前，脆弱得可笑。
金光穿透他的胸膛。
他瞪大了眼睛，緩緩跪下。
“你……你會后悔的……”
我看著他。
“我不后悔。”
他的身影，漸漸消散在雲端。
風吹過，什麼都沒有剩下。
我轉過身，看向山下。
山火已經熄滅。
那些受傷的人，傷口正在緩緩愈合。
可S去的人，已經救不回來了。
那個抱著母親屍體的女孩，哭累了，趴在母親身邊睡著了。
我看見那個跪在廢墟前的老人，慢慢站起來，開始收拾殘磚碎瓦。
我看見阿弟，從廢墟裡爬出來，渾身是傷，卻還活著。
他抬起頭，看向雲端。
嘴唇動了動。
我聽不見他說什麼，可我看懂了。
他在喊：“阿姐。”
我笑了。
真好，他還活著。
我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片土地。
山河間，滿目瘡痍。
可還有人活著。
還有人，會重建家園。
我輕輕落下去，
落在阿弟身邊。
他看見我，眼睛一亮，撲過來抱住我。
“阿姐！阿姐！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
我蹲下身，抱住他。
“阿姐去辦了點事。”
“什麼事？”
“很重要的事。”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朵凌霄花。
已經被壓扁了，花瓣皺皺巴巴的。
“給阿姐！”他獻寶似的遞過來。
“我剛才在地上撿的，開得好高好高，我夠不著，跳了好幾下才摘到！”
我接過那朵花，
看著它皺巴巴的花瓣，笑了笑。
“真好看。”
“阿姐比花花好看。”他認真地說。
我揉了揉他的腦袋。
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透明。
阿弟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抓緊我的衣袖。
“阿姐，你別走……”
“阿姐不走。”
“那你去哪？”
我抬起頭，看向遠處。
那裡，太陽正在升起。
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照亮了廢墟，也照亮了那些還在活著的人。
“阿姐去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
“那裡能看見這裡嗎？
”
“能。”
“那阿姐能看見我嗎？”
“能。”
“那我每天跟阿姐招手，阿姐能看見嗎？”
“能。”
他放心了，松開我的衣袖。
“那阿姐去吧。我每天跟阿姐招手。”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抬起頭，看向天空。
金光散盡。
我的身體，化作無數光點，飄向四方。
飄向山，飄向水，飄向那些還在活著的人。
我聽見有人在喊：
“天亮了！”
“火滅了！
”
“有人活著嗎？這邊還有人活著！”
“快來幫忙！”
活著的人，還在拼命活著。
他們會重建家園，會生兒育女，會老去，會S去。
可他們的孩子，會繼續活下去。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這就是凡人。
這就是我拼S也要護著的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阿弟。
他還站在原地，仰著頭，使勁朝天空招手。
“阿姐！我跟你招手！你看見了嗎？”
風輕輕吹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光點漸漸散去，融進風裡，融進陽光裡，融進這片土地上。
從此以后，風是我，
陽光是我，
每一朵開得高高的凌霄花，也是我。
阿弟還在招手。
遠處，人們還在呼喊。
太陽，越升越高。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