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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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只是淡淡瞥一眼,然后以公司有要事得處理轉身離開。


 


為了不浪費,我只好跟他媽還有多多連續吃一周的剩菜剩飯。


 


那時候生活拮據,浪費不起。


 


許晨之從未考慮過。


 


“不好意思,我還有其他安排。”


 


轉身離開,身后的人卻說了一個我無法拒絕的理由。


 


“老村長走了,就在昨晚,腦溢血走的。”


 


我還是沒跟許晨之一起吃飯。


 


而是匆匆帶著多多回國。


 


許晨之不知道從哪兒得到的消息,跟我買了同一個航班。


 


坐在我隔壁。


 


空姐推著車問我要喝什麼的時候,許晨之搶先要了杯溫開水。


 


我打斷道,“不好意思,

一杯熱美式,多加奶多加糖。”


 


許晨之尷尬地笑了,“念念,你變了。”


 


就因為我沒像以前那樣喝溫開水。


 


我沒告訴許晨之。


 


其實溫開水是我在農村唯一的提神飲料。


 


只有不斷處於尿脹的階段,我才不會犯困走神。


 


一天二十四小時,我要早晚各花一小時給他媽按摩瘸腿。


 


再抽出兩個小時,背上多多去鎮上扎針灸。


 


回到家后做飯洗衣,翻土種菜,挑糞施肥。


 


遇上暴雨天氣,我還得爬上房頂修補爛掉的青瓦。


 


補不了的,我就拿出從垃圾站裡收集起來的塑料瓶。


 


放在漏雨的地方接水。


 


我必須精打細算到一分一毫,才能節約出每個月資助許晨之的錢。


 


這些事,我從前沒說,現在更沒說的必要。


 


接過空姐手裡的咖啡,我低頭淺抿一口,隨意應付:


 


“工作忙,提提神。”


 


許晨之還想說什麼,我已經閉眼休息。


 


多多拿起小毯子給我蓋上,“媽咪,小心著涼。”


 


許晨之滿眼詫異看向多多,“多多,你的病……治好了?”


 


“是的許叔叔,我現在已經康復正常了。”


 


不知那幾個字刺到了許晨之。


 


直到落地,他沒再多說一句話。


 


閉著眼的我,總感覺有雙熾熱的視線在我身上逡巡。


 


然而每到這時候,多多就會將我擋住。


 


他就像一束光,將黑暗裡盯著我的那些魑魅魍魎,照得無處遁形。


 


公司在國內給我調了輛車。


 


下飛機我便帶著多多回到村裡。


 


路過許家老屋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心裡一驚。


 


原本被燒成灰燼的老宅。


 


被許晨之花了些手段,恢復得有六七分像。


 


“我努力地想每一處細節,把他們恢復成了我記憶中的樣子。”


 


抹去眼角湿潤,許晨之局促地將我引進屋。


 


強裝熱情地跟我介紹重修的老屋。


 


“這裡是屋檐,念念你還記得嗎?我之前就坐在這個位置,看你給剛出生的多多改衣服。


 


“還有這裡,這裡是……洗衣服的地方。

你之前總說老屋的抽水系統壞了,每次用水你都得去一公裡外的水井挑。我已經把它修好了念念,你以后再也不用跑那麼辛苦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剛開始做銷售那會。


 


笨拙地向我這個‘客戶’推銷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只不過那會,他不得不笑。


 


現在,邊哭邊笑。


 


其實許晨之的記憶出了問題。


 


他說的那個屋檐,常年漏水。


 


我住進農村的第二年,就獨自縮減了至少半米。


 


原本坐著休息的地方,是一天裡日照時間最長的位置。


 


后來被我改成了專門曬稻谷和玉米的專屬位置。


 


還有洗衣服的地方。


 


為了節約抽水的電費,我早就把系統解散了。


 


一家人每天的髒衣服,

我都是背到兩公裡外的池塘洗。


 


那是我住到老屋的第三年。


 


開始從每天的睡眠時間裡,硬擠出一個半小時去處理。


 


“念念,還有這裡。你不是說床下鋪谷草睡覺的時候很痒嗎?我已經買了新的床墊回來。你來看看,喜歡哪款,我們一起安裝好不好?”


 


許晨之推開門,我才發現堂屋的兩邊擺滿了城裡人才會用的家具家電。


 


那些東西都是許晨之從前許諾說,會買到新房裡跟我一起安裝一起使用的。


 


若是放在從前,我肯定會感動得哭出來。


 


可許晨之錯就錯在。


 


這份許諾的實現,晚了整整十年。


 


一道急促的鞭炮聲在后山炸開。


 


收回腳,我禮貌一笑,


 


“抱歉,

時間到了。”


 


許晨之沒追上來。


 


給老村長下完葬,我才從鄰居嘴裡聽說。


 


當年許晨之得知老屋火災,我跟多多沒跑出來后。


 


人就變得失魂落魄,公司也沒時間打理。


 


全部心思都花在重修老屋這件事上。


 


“他向我們每個人都問了老屋的細節。包括家具家電的擺放,碗筷的擺放。”


 


“我們都覺得他是瘋子,自己家的東西怎麼還要來問我們這些外人。后來村裡就沒人理他了。”


 


“他問話不成,就改成上門騷擾。大伙兒哪兒受得了這個欺負,都一起抱團攻擊他。時間一長,也就不來往了。”


 


聽到這裡,我心下一片悽涼。


 


記得當初許晨之第一次帶我來村裡的時候。


 


村裡幾乎每個人都很喜歡他。


 


時不時喊他去自家吃飯。


 


說他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有品德有能力,所有人都尊重他。


 


“念念,你放心。許家那小子負了你,我們大家都會幫你討回來!”


 


心裡泛起一股暖意。


 


可能是我前十幾年吃的苦太多了吧。


 


現在的日子每天都是甜甜的。


 


給老村長奔完喪,我準備開車離開。


 


身后卻傳來趙明蘭氣急敗壞的聲音:


 


“沈念!你這個賤人,都離婚了還來勾引晨之!”


 


她像個市井潑婦,挺著大肚子將我攔住。


 


“天天,給我打!”


 


天天躲在趙明蘭身后。


 


畏縮地探出腦袋,不敢有半分逾越。


 


“怕什麼?你是她兒子,她不敢對你動手!”


 


趙明蘭從一旁的柴堆裡抽出一根長棍,遞到天天手裡。


 


天天看著我,卻沒接。


 


趙明蘭急了,一腳踹在天天的膝蓋窩上。


 


“我白養十一年了!喊你幫老娘出個氣都不敢。”


 


天天哭了,滿眼都是委屈,“媽,我不想打人。”


 


“S東西,跟你媽一個德性!怎麼?看你親媽有錢了,不想要我這個媽了是不是?!”


 


“不是,我沒有。”天天跪在地上,抱著趙明蘭的大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

我們回家吧。她只是來給老村長奔喪的,沒想跟你搶爸爸。”


 


“放屁!”趙明蘭氣得眼眶通紅,顫抖地捂著隆起的肚子。


 


“她不想跟我搶?那當初為什麼要設計陷害我的孩子?”


 


“天天,你知道的,你妹妹在我肚子裡都四個月了,都是因為他!因為你的親生的媽!你一直想要的妹妹流產了。”


 


說到這裡,趙明蘭居然哭了出來。


 


我沒想到,她居然會這麼在意自己的孩子。


 


她拿起棍子,就朝我身上打。


 


我后退閃躲,棍子卻打在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身上。


 


許晨之的媽承受不住擊打,一下子倒在地上。


 


天天哭著追上去,“奶奶!

媽,你為什麼要打奶奶?!”


 


趙明蘭慌了,一把將棍子扔出半米遠。


 


“我……我沒想打她的……是她自己撞上的,關我什麼事——啊!”


 


趙明蘭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匆匆趕來的許晨之狠狠扇了一巴掌。


 


“閉嘴!還嫌不夠丟人嗎?!”


 


我實在沒心思看許家的熱鬧。


 


打開車門就要坐進去。


 


許晨之的媽卻一把將我抓住。


 


“念念……念念……”


 


她有氣無力喊著我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來,

七年前那晚。


 


村裡流感高發,許晨之的媽感染后半夜高燒不退。


 


也是這樣喊我的名字。


 


我嚇壞了,背著年邁的她前前后后跑了十幾個診所。


 


可沒一個診所願意接。


 


無奈之下,我只好連夜背她去鎮上。


 


那晚的雨很大,我摔斷了尾椎骨。


 


醫生說要是再偏一點,傷到脊椎我這輩子就只能躺在床上過了。


 


退完燒的她得知后,在我病床前哭得肝腸寸斷。


 


所有人都說我們婆媳關系好,懂得互相體諒彼此。


 


在發現許晨之背叛我之前。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可她還是心安理得伙同許晨之,騙了我整整十年。


 


“念念,都是媽的錯。當初是媽瞎了眼非要幫著晨之騙你。


 


她緊抓我的褲腳,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直到她顫顫巍巍站起來,我才發現。


 


原本被我治療得能走路的那條瘸腿。


 


如今退化到只能依靠拐杖走路。


 


我掏心掏肺做了十年的康復訓練。


 


趙明蘭只花了一年時間,就把她打回原形。


 


我用力把腳往回收,許晨之的媽卻抓得更緊。


 


“放開我媽咪!”


 


多多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一把推開許晨之的媽。


 


張開雙手擋在我身前,“誰敢欺負我媽咪!”


 


平時連只螞蟻都舍不得踩的他。


 


此刻居然拿著把菜刀橫在指著身前的許家人。


 


“多多!

你誤會了,我是奶奶。”


 


“你不是我奶奶,我只有一個周爺爺!”


 


多多很清楚許晨之的媽有些耳背。


 


所以特意把嗓門拔得很高。


 


許晨之的媽一驚,手上的力度徹底送下去。


 


我趁機收回腳,將多多手裡的菜刀取下來,將人抱在懷裡。


 


“兒子,別衝動,媽咪沒事。”


 


餘光注意到角落的天天偷偷擦淚水。


 


然后轉身跑遠了。


 


許晨之咚地一聲跪在我身前,不要命地扇自己耳光,哽咽道:


 


“念念,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錯了。


 


“求求你,別走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一定會給你最好的生活。”


 


趙明蘭哭瘋了,

嘶吼道,“許晨之!那我呢?你把我放在哪裡了。”


 


我沒心思跟他們拉扯。


 


讓多多趕緊上副駕駛位,我也打開車門準備開車。


 


許晨之卻扒著車門不讓我關。


 


僵持之際,一陣轟動聲從老屋旁傳來。


 


原本在村長家裡守喪的鄰居們。


 


紛紛拿著鋤頭扁擔還有鐮刀衝出來,將和多多保護在中央。


 


“閨女,帶著孫子放心大膽走!誰要是敢阻攔我們就跟他們拼命!”


 


“就是!念念趕緊帶著多多走!”


 


我本以為不會流淚了。


 


可看到他們這樣,我還是湿了眼眶。


 


撥開人群,我站在許晨之身前。


 


“許晨之,

我們已經離婚了。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生生世世都不要往來。”


 


沒管許晨之和他媽眼底的落寞。


 


我跟鄰居們道謝后,真誠告別。


 


車子駛出村莊。


 


我們迎著光。


 


重啟未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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