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頭柔軟的黑發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眉眼,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滿是震驚與絕望,像極了曾經的我。
借屍還魂?還是穿越?
我伸出手,顫抖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鏡中的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冰冷的觸感傳來,提醒著我這不是夢,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我,黎漾,竟然變成了一個男人。
「陽陽,你怎麼了?快起來,地上涼!」
身后傳來阿姨焦急的聲音,她快步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我扶到旁邊的沙發上,眼眶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
「你別嚇媽媽啊,醫生說你只是失憶了,慢慢就會想起來的,你別這樣……」
媽媽?
這個詞像一道驚雷,
炸得我腦子嗡嗡作響。
我的媽媽,早在我大二那年就去世了。
我親手為她守靈,親眼看著她被埋進冰冷的土裡,怎麼會突然又冒出一個「媽媽」?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阿姨,她的臉上滿是擔憂與心疼,眼神裡的愛意真實得不容置疑。
我張了張嘴,聲音依舊是那個陌生的男聲,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媽媽?」
「哎!我在!」
阿姨立刻應著,緊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溫暖,像曾經媽媽的手一樣。
「陽陽,你別怕,媽媽在這裡,不管發生什麼,媽媽都會陪著你。」
阿姨,不,現在應該叫媽媽了。
她坐在我身邊,一點一點地跟我講起了「我」的過往。
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叫黎陽,從小體弱多病,是家裡的獨子,備受寵愛。
前段時間,他在自家別墅的樓梯上被人推了下去,頭部受到重創,導致大腦淤血堵塞,昏迷了半個多月,醒來后就失憶了。
我,黎漾,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身上,還擁有了一個全新的身份,一個全新的家庭。
巨大的震驚過后,一個念頭突然從我的心底冒了出來,像一顆種子,瞬間生根發芽。
我變成了男人。
一個符合祝平安喜歡的、身高超過一米八的男人。
是不是意味著,我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祝平安面前了?
我終於可以不用再隱藏自己的心意,不用再害怕被她拒絕后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終於可以告訴她。
我就是黎漾,
我就是那個曾經為她擋下刀子、曾經深愛她的黎漾。
現在,我可以用一個全新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愛她了?
想到這裡,我原本顫抖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心髒卻開始瘋狂地跳動,連帶著指尖都泛起了一絲暖意。
可她怎麼可能信呢?
我在黎陽的家裡呆了一個星期。
梳理了所有的信息。
現在是兩年后了。
黎陽二十二歲,剛剛大學畢業。
現在我就在 S 市,祝平安現在進了祝氏工作。
我該用什麼樣的方式接近她呢?
想了好久,我決定先出門看看。
看看祝平安曾經告訴我的街道,她告訴我的人文風貌,告訴我有個老張家的店鋪很好吃。
黎母也很開心。
看著兒子終於走出來了,
立馬派了個司機和保鏢跟著我。
便隨我去了。
我笑著應了下來,心裡卻有些無奈。
從前的黎漾,從來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如今突然多了這麼多人跟著,倒有些不習慣了。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手裡拿著祝平安推薦的咖啡,一口一口地喝著。
咖啡味很重,很苦,我喝不慣。
但是現在細細品來,是甜的。
我沿著街道慢慢走著,看著路邊的店鋪,想象著祝平安曾經是不是也在這裡逛過,是不是也和老板討價還價過,是不是也和朋友在這裡笑著鬧著。
每一個角落,似乎都能看到她的影子,每一陣風,似乎都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
街道盡頭。
我看到了那個記憶裡的女孩。
不再是當初的黑長直。
一張素淨的小臉上沒有半點妝容,皮膚依舊白皙,眉峰自然帶著點利落的弧度,眼睫纖長。
只是眼底沒了往日的鮮活,多了幾分淡淡的淡漠,像是經歷了很多事情,收斂了曾經的鋒芒。
她也沒有穿曾經喜歡的短裙,反而穿了一條深灰色的工裝褲,褲腳隨意挽到腳踝,露出纖細的小腿。
上身配了一件白色的短款衛衣,領口松松垮垮的,低頭時能看見一小片白皙的鎖骨。
腳上依舊是那雙熟悉的小白鞋,鞋邊沾了點塵土,卻透著股不刻意的清爽。
她站在那裡,身姿挺拔,步子輕快,帶著少年般的鮮活勁兒,卻又透著幾分疏離的冷感。
像極了記憶裡的一個人。
像黎漾。
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鎖在祝平安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生怕這只是一場稍縱即逝的幻覺。
可下一秒,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原本看向店鋪櫥窗的視線緩緩轉了過來,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祝平安的腳步明顯頓住了,那雙曾盛滿星光的杏眼微微睜大,眼底的淡漠瞬間被一層困惑取代。
她看著我,眉頭輕輕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麼,又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實存在。
我心髒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
指尖因為用力攥著咖啡杯而泛白,溫熱的咖啡順著指縫溢出一點,燙得我指尖發麻,卻渾然不覺。
我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她,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怕一開口,這份突如其來的對視就會像泡沫一樣破碎。
街道上的喧囂仿佛在這一刻遠去,來往的行人成了模糊的背景。
整個世界裡,只剩下我和她,隔著短短幾步的距離,無聲地凝望。
就在我以為她會轉身離開,或者只是禮貌地點點頭時,祝平安突然動了。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朝著我跑了過來,步伐急切,發梢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臉上還帶著未散去的驚訝。
我徹底愣住了,手裡的咖啡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褐色的液體濺湿了我的褲腳,我卻絲毫沒有在意。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個溫暖的懷抱就撞進了我的懷裡,帶著淡淡的柑橘味。
那是我曾經擁有四年、刻在骨子裡的味道。
祝平安的手臂緊緊環著我的腰,臉頰貼在我的胸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進我身體裡。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呼吸有些急促。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溫熱的淚水透過薄薄的上衣,浸湿了我的皮膚,燙得我心口發疼。
意外、震驚、狂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像無數根絲線纏繞在一起,緊緊攥著我的心髒。
我怎麼也沒想到,再次相遇,她會以這樣的方式靠近我。
我明明頂著一張陌生的臉,頂著一個陌生的身份,她為什麼會……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
我想抱住她,想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告訴她我就是黎漾,我回來了。
可我又怕驚擾了她,怕這只是她一時的錯覺,怕一旦觸碰,這份溫暖就會消失。
原來我總是這麼膽小……
街道上的行人偶爾投來好奇的目光,
不遠處的司機和保鏢也快步走了過來,卻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低下頭,看著埋在我胸口的祝平安,她的短發蹭得我下巴有些發痒,淚水還在不斷地湧出,浸湿了更大片的衣料。
「你……」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依舊是那個陌生的男聲,卻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你認識我嗎?」
祝平安沒有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悲傷,感受到她的思念。
那是一種跨越了身份、跨越了時間的情感,像一股暖流,緩緩淌進我冰冷的心底。
原來,她沒有忘記黎漾。
原來,在我離開的這兩年裡,她也在思念著那個曾經的人。
我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后背,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曾經她安慰我那樣,一遍又一遍,無聲地告訴她:
我在,我回來了,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我們身上,把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
咖啡的苦澀還在空氣中彌漫,可我的心裡,卻只剩下滿滿的甜。
平安,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許久。
「黎漾……
「漾漾……
「你終於回來了……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我愛你。
「祝平安愛黎漾。
「不是也愛你,是不管你愛不愛祝平安,
祝平安都愛黎漾。」
*
我叫祝平安。)
旁人總說我祝平安的人生順風順水,出生在條件優渥的家庭,一路踩著鮮花和掌聲長大,連考大學都像是開了綠燈。
是啊,我這一生看似順遂,卻又如履薄冰。
不然怎麼會讓我在 22 歲時失去了那個人。
或者說,當我意識到我愛那個女孩的時候,那個女孩已經不在了。
我叫祝平安。
包含著期待與祝福出生。
從小到大,我似乎沒經歷過什麼真正的挫折,連考大學這件讓無數人焦頭爛額的事,對我來說也顯得格外輕松。
不是我有多聰明,而是父母早早就為我鋪好了路。
他們託人讓我參加了一個含金量極高的全國性比賽,我憑借著一點天賦和父母請的專業老師指導,
順理成章地拿了獎,也因此獲得了 A 大的保送資格。
我知道,身邊肯定有不少人不滿,背后議論我是靠家裡、走捷徑。
可那又怎麼樣呢?
我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羞愧的。
人這一生,本就是靠各種能力支撐起來的,個人能力、家庭能力、社交能力,缺一不可。
當我的個人能力還不足以匹配我的野心時,我的家庭能力願意為我託底,這本身就是一種幸運,也是一種公平。
我沒必要為了迎合別人的看法,就否定自己擁有的一切。
到了宿舍,我一眼便鎖定了那個女孩。
踏入 A 大宿舍的那天,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斑。
宿舍裡已經來了三個人,我掃了一眼,目光卻瞬間被角落裡那個女孩吸引住了。
她真的很酷。
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叛逆,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疏離與桀骜。
她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口,一頭棕黑色的短發剛剛落到肩上,發尾微微翹起,帶著點不經意的凌亂。
我走過去時,她正好抬起頭,我看清了她的臉。
薄唇緊抿著,鼻梁高挺,一雙丹鳳眼格外勾人,眼尾微微上挑,下三白裡透著濃濃的不屑,像是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對我的厭惡,那種毫不掩飾的排斥,像一層無形的屏障,擋在我們之間。
或許是因為我身上那股被家庭託舉的優越感,或許是因為我臉上帶著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輕松笑意,刺痛了她。
我欣然接受她的厭惡,並給了她我最愛的零食。
「你好呀,我叫祝平安。
」
我笑著看她,等她。
很快,她終於肯抬頭看向我,真真正正地用那雙淡漠的眸子裝下了我。
「你好,我叫……黎漾。」
等到了她的名字,我便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