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半年一路走來,見多了苦命之人,竟也開始體恤百姓,心有餘而力不足原是這般滋味。
可惜我並非是個帶兵打仗的好苗子,吃過虧,受過傷,還差點被個五歲小兒戳瞎眼睛。
慶吉氣得跳腳:「怎麼長大了反倒心善起來了?」
我摸著眼下的傷,淡淡道:「可千萬別留疤,我娘該認不出我了。」
他不跳了,盯著我的臉看,沉默不語。
京城來了很多信,唯獨無人提及「和親」之事。
我心中疑惑。
越往北,信件往來的時間越長。
大多是青鸞和薛莞的信件。
離家時,我將薛府交由她掌管,又留了青鸞和八位婆子協助。
看著薛莞日漸工整的字跡和青鸞對她的誇贊,
倒有了種做母親的欣慰感。
沈令安也來信,短短幾個字,也不嫌浪費人力。
「何時歸?」
「一切可安好?」
「如今行到何處?」
......
我只會跟他伸手要錢。
養一支軍隊可比養薛府費錢多了。
這些半大的小子活生生要把我吃窮。
慶吉問我:「郡主還要往北麼?下個月就要入冬了,北方嚴寒非常人所能抗衡。」
我思忖道:「入冬了,是不是也意味著要打仗了。羌無地界豐腴,可一年中多半的時間都是嚴寒,無法耕種,牛羊凍S、凍傷,回去是S,打仗也是S,何不拼上一拼?」
慶吉滿身酒味,說著大逆不道之言:「郡主若生於皇家,定會是個好君王!」
我小聲道:「恩師喝醉了。
」
11
沒等到和親的消息,羌無來犯先一步傳入營中。
截獲的軍書被呈上來。
我這一方並非正規軍,甚至是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戰場。
慶吉問我:「郡主還要打麼?」
我把軍書遞給他:「不打,我們去送糧草。」
此封書信是幽州城守將魏韓所寫,信中意思,風雪大降,羌無趁此來犯,數千將士被困城中,糧草不足,還能堅持七日。
距離幽州城最近的是我們駐扎城外的雅城。
但眼下這信早已過了期限,我們一路過來,並未見到行軍的糧草隊伍。
只怕是這城中有怪。
當夜,我和慶吉帶著二十精兵,夜襲城樓,毫不費力地找到正酣睡的城主。
此人瘦小無力,毫無將領之風,見了刀劍,
嚇得屁滾尿流。
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拿下。
一問才知,原來他爹才是城主,上月病逝,才傳位給他。他連刀都沒拿過,羌無一封血書就將他唬住,不敢出兵救援。
我們將他綁了,從他家糧草庫裡備足食物,快馬加鞭趕往幽州城。
我留下慶吉,只帶一百騎兵走。
又讓他書信一封,告知京中情況。
如若我十日未歸,再去尋我。
一行人頂著風雪,跑S了不知多少馬匹,終於以最快的速度三日后抵達幽州城。
只是我們尚未靠近西城門,就被一伙人團團圍住。
烈馬嘶鳴,金戈錚錚。
有人驚恐出聲:「是羌無人!」
12
虛驚一場。
魏韓遲遲等不到糧草救援,無奈之下又給邊境的孟重江寫信求援,
兵馬走一遭,最快也得七日。
城中軍隊百姓嗷嗷待哺,他只好铤而走險,披著羌無人的衣服,出門查看敵情。
我告訴他緣由,雅城城主膽小如鼠,拒不增援。
魏韓聽完之后破口大罵。
我將糧草送到,欲帶人離開。
哨兵突然來報:「將軍,正門二十裡處,有援軍出沒,是孟家軍旗!」
魏韓大喜過望:「好!傳令下去,立刻全軍整頓,正面迎敵,與孟家軍夾擊敵人!」
士兵下去傳令。
他又轉身喚我:「你也別走,等打下這場勝仗,咱們好好吃一頓!」
如今想走恐怕也非易事,我只好跟隨魏韓進城。
有鎮國將軍孟重江在,難有打不贏的仗。
等一切整頓好,已經是第二日。
我終於見到了這位威名遠揚的大將軍。
他飽經風霜,絲絲白發從盔帽下溜出,像是沾了白雪。
同父親相仿的年歲,他竟這般滄桑。
許是我的目光過於灼熱,孟重江隔著觥籌交錯的酒盞抬眼望過來。
我身披鎧甲,未做裝扮,仔細瞧著就知道是個女子。
他走動時身上盔甲咣當作響:「軍中竟有女子做官?」
我向他行男子禮,喊一聲:「孟將軍。」
他問:「你是哪家的女子?」
我如實回答:「家父薛晉。」
他一愣:「京城那個薛晉?」
魏韓許是也見過父親,吃驚道:「薛晉何德何能有你這樣的女兒!」
我苦笑。
孟重江又問:「京城的兵,怎麼跑到我這邊塞來了?」
我聽出其中的壓迫感,將緣由說清楚。
他突然大笑:「好!有魄力,只怕皇宮裡那位知道了,不知道能不能讓你將功贖罪。」
我明白他的意思,擒了叛賊,護送糧草,但願吧。
當日,孟重江帶兵前往雅城,處理叛賊之事。
十日后,慶吉帶著剩下的人跟隨隊伍回到幽州城。
他們好像是老相識了,但就是不怎麼對付。
也是,孟重江這麼嚴肅的一個人,肯定會覺得慶吉輕浮誇大。
寒冬臘月,雪越埋越厚,再想回京倒是難了。
京城也無消息傳來。
我和慶吉決定跟隨孟重江去往邊境。
戍邊的生活一晃而過,來年五月,地上終於冒出了新芽。
孟重江教我軍事戰略,教我劍法,帶我出徵。
雪山、冰川,戰馬、猛獸,一切都是自由卻又殘酷的景象。
我見過真正的戰場,S過羌人,宰過羊,獵過白狼,甚至給倒在雪地臨盆的婦人接生過。
慶吉說我面相都變了,京城貴女變成邊塞野人。
好像生來就是這裡的人。
我與孟將軍告別,和那些面冷心熱的戰士告別,和樸素熱情的婦人告別,明明才半年時間,竟生出半生的錯覺。
13
京中來信,速歸,家中有變。
七月,我回到京城。
京城裡依舊繁華,商品琳琅滿目,人人臉上都有笑,可落在我眼裡卻像邊塞的雪一樣冷。
街角的乞兒只多不少。
我用身上的銅錢換了幾個餅分給他們。
慶吉嘆一聲:「這世間乞兒又豈是郡主你能喂得飽的。」
我只管得了眼前事。
青鸞前來接我,
見我風餐露宿的模樣,紅了眼眶。
我讓她挑重要的說。
一年時間,沈令安晉升軍機大臣,協助皇上審查各大案件,稽查各部院。
一樁舊案牽扯薛家,當年國公府沈氏滅門之案。
父親已經被扣押在詔獄,家中亂作一團,只等我回來主持公道。
我讓她立即給沈令安送拜帖,備水沐浴,換上新衣。
沈令安的回帖比我出浴還要早到。
我收拾妥當,備好禮,正欲出行。
薛寧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我醜話說在前頭:「今日不方便帶你。」
她搖頭,神色木訥:「母親要見你。」
「回來再見。」
她扯我裙擺,向我跪下:「求你去看看母親吧!」
以前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薛寧向我下跪認錯,
可如今真有了這一幕,反倒平平無奇。
我讓她起來,快步往大夫人房中去。
藥味苦澀,衝得人喉頭發苦。
大夫人半躺在床上,形如枯槁,目無光澤。
瞧見是我,才動了動眼睛,揮手讓旁人都下去。
我見過很多將S之人。
她招我過去坐,氣息不整:「我自知薛府氣數將盡,不求你救下將軍,可府內女眷無辜,求你看在我並未苛待過你的份上,給這些女子一條生路。」
我立在床榻側,並未回話。
她苦笑:「我知你怨我,兒時薛寧欺辱你時,我總是默不作聲。等你日后嫁了人,坐上這個位置,有了孩子,自會明白一切。」
我搖頭:「我不會明白,也不想明白。」
大夫人神色哀怨。
我轉身離開:「府上女眷之事,
我會想辦法。」
14
沈令安府中尚無變化,池中還是無水。
書房昏暗,離得近了才瞧見他眼底的烏青,瞧著比上一年消瘦許多。
我問:「薛府家眷如何處置?」
他道:「男丁處S,女眷賞賜給官員做奴。」
活著便好。
我笑笑:「沈大人馬上就要為沈府上下百餘人報仇雪恨,應當很痛快吧?」
他面色如常,仿佛我說的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當年先帝離京親徵羌無,薛晉想要一家獨大,聯合幾位重臣彈劾沈國公,扣上謀反罪名。不等先帝回京細查,國公府上下百餘人被連夜刺S,一場大火燒個幹淨,昭告天下沈國公畏罪自S。
年僅四歲的幼子沈令安得到下人庇護,安全送出府。
六歲時流落到人牙子手中,
被我所救。
他曾讓下人施舍過一塊肉,盡管是我從狗嘴裡搶來的。
所以我買下他,不僅僅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我扯他衣襟,逼迫他低頭:「我救過你的命,你就是這麼知恩圖報麼?」
他道:「我這條命都是郡主救下的,旁聽練劍,入宮授學,探花郎、沈大人,哪一個不是託郡主的福?郡主想要我如何報答?以身相許可好?」
唇舌糾纏,我主動勾他。
他低頭回吻我,手臂將我纏得那樣緊。
我忽然覺得委屈,這一路走來,生S見慣,從未生出這樣的感覺。
原來我想要的,是這樣有溫度的一個懷抱。
唇齒分開,呼吸相纏。
我喘著氣道:「再說吧。」
他像孩童一樣生氣地把我推開:「郡主請回吧。
」
15
大夫人沒能熬過第二日。
似是等著我回來,她這般信任我。
薛府上下都等著我操辦,我已經多日沒有睡個好覺。
真是比打仗都麻煩。
薛莞長高了些,儀態說不上端莊,但也大方。如今也能跟著我操持府上白事。
我看了眼六神無主的薛寧,希望她能振作些,苦日子還在后頭。
薛芸夫家不允她再走動,早就給了帖子說明緣由。
也罷,大夫人臨S前也沒看上她一眼,S后再來又能如何。
尚未歇息一口氣,宮裡差人來請。
我穿著素衣跟著宦人進宮。
皇上召見,卻被太后先截了去。
「哀家聽聞你在邊境的事跡,都說薛家女兒英姿颯爽,不輸男兒,如今瞧著倒是像你父皇多一些。
」
我跪在地上,苦笑:「太后當年丟下我,是因為我是個女兒身?還是有其他難言之隱?」
當年流落民間的,應是三人,帝妻和一兒一女。
逃亡中,我被拋下,險些成為流民口中的糧食。
再后來遇到為病兒祈福的沈姨娘,我跪求她收留我,代替她病亡的女兒。
她有些急:「皇兒當年還小,母后也是不得已!」
當年我也才四歲。
「娘娘今日叫我來,不會是只談這些陳年舊事吧?」
殿內無旁人,高高在上的她,跪地叩首的我。
哪像什麼母女。
猶如十歲那年相見,她一眼就認出我。讓國師編造什麼狗屁貴人命格,都是謊言。
在她眼裡,那年丟下我,她為保皇子,沒有錯。
但在我眼中,
她只是母親,不可原諒。
她又急:「那你呢?女子入營,一路往北招兵買馬,又打的是什麼主意?」
我反問她:「那娘娘呢,是真要拿我與羌無和親吧?」
她指著我:「所以呢,你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