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我更想去看看大鸞人口中兇神惡煞的羌無人,到底有多可怕,竟想犧牲個女子保國。
她讀懂我眼中的意思,不可置信。
「那娘娘呢,又何嘗沒有想過那個位置。」
她目露驚色,搖頭:「不……」
我心中悵然惋惜,即便攝政多年,也沒有麼。
殿外響起太監催促的聲音。
她起身,緩步走到我面前:「如今你仍是薛家女兒身份,薛府油盡燈枯,莫要做傻事……」
我盯著她眼角的皺紋,心中悲涼:「娘娘就這麼怕我造反麼?」
她拉住我的手,觸感陌生:「你們可是親姐弟,萬不可自相殘S啊!」
我流下眼淚:「可是母后,
我也是你的親骨肉啊。」
16
御書房內,我看著只比我小兩歲的阿弟。
幼年時顛沛流離,失去父皇,小小年紀登上帝位。他自知手中無實權,無法在朝中立足。
天有異象、朝臣獻子,都是為他增添羽翼的手段罷了。
他不願受太后擺布,含垢忍辱。
我們暗中搭上線的時候,是自救,也是互救。
我將沈令安送入宮中,既為救我自己,也為皇上增添可用人手,更是沈令安出頭之日。
「和母后相認了?」
「算是吧。」
我們二人似乎更適合在暗處,這樣擺明身份面面相覷,不知說些什麼好。
他似乎不在意,更愛聽邊塞的故事。
我講到口幹舌燥,他聽著兩眼放光。
他道:「皇姐,
朕不能再走父皇的老路。朕去不了邊塞,也沒有御駕親徵的魄力。前車之鑑,朕更擅長文治,百姓能不能吃飽飯,孩童讀上書,有才之人不落寞,足矣。」
「和親之事剛傳出,你便入營帶兵。怕是朕一旨令下,無論和親之人是誰,皇姐都要起兵S到邊塞。」
「皇姐,薛家兵權,朕交由你。」
「我們二人聯手,大鸞江山,定可再安穩百年!」
17
薛晉謀害忠良世家,秋后問斬。
女眷充奴。
郡主薛栀以功抵過,罰一年俸祿,禁閉三月。
薛府查封,我也搬去賞賜的郡主府。
薛家女眷盡數被我買下,包括薛寧。
但不是來享福的,奴籍在我手,何時脫籍,我說了算。
五姑娘薛青下獄時受了驚嚇,沒幾天就亡了,
她姨娘也跟著一頭撞S在牢裡。
郡主府財力不如薛府,經營管家的權利還是交給薛莞,由沈姨娘和青鸞協助。
六姑娘薛禮如今已經十一歲,長得很像薛晉,身材高挑,人也淘氣,不像尋常女兒那般。是個練兵的好苗子,我把她丟給慶吉。
沈令安日日都來府上看我。
我問他,如何看皇上把薛家兵權交給我之事。
他道:「比起旁人,陛下更相信她的皇姐。」
我反駁:「他連太后都信不過。」
四下無旁人,他立在我身側:「郡主心中早已知曉如何取舍。」
我能義無反顧地北上去往邊塞,是皇帝那一封滿紙憤然的「大鸞國無需任何人和親」!
他會是個好皇帝。
18
崇元十年,皇帝生了個女兒,取名姜辭。
這一年我二十二歲,帶兵操練,鞏固邊防。
沈令安君子端方,公正不阿,S伐果斷,在朝中名聲不太好,但是個好官。
皇上宣我進宮,看他的寶貝女兒。
瓷娃娃一個,連眼睛都沒睜全,在他懷裡撲騰著四肢,咿咿呀呀。
他讓我也抱一抱。
我僵著四肢,宛如石雕。
皇弟瞧我這副模樣,捧腹大笑。
他要給我和沈令安賜婚。
「朕連女兒都有了,你和沈愛卿也該抓緊了。」
我婉拒了,再等等。
崇元十五年,就連長公主姜玉膝下已有兩子。
皇帝只有姜辭一個女兒。
太后瘋魔了一般,招官家女子,充盈后宮。
我隔岸觀火,沒想到自家后院也著了火。
郡主府營私受賄,暗中招兵買馬,意圖謀反。
人證物證一應俱全。
朝中大臣對我女子身份做官本就不滿,上奏彈劾,請陛下收回兵權。
亦不準沈令安插手此案。
皇上焦頭爛額,只能暫時禁封郡主府,不得任何人出入。
沈令安翻牆進來看我。
我笑他:「沈大人翻牆的技術不減當年啊。」
他沒心思笑,只問:「可有懷疑之人?」
我不想無端猜忌,搖頭不語。
他臉色焦急,但還是安慰我:「無事,負責此事的修大人是我同僚,定還郡主府清白。」
我苦笑:「可有人不想我清白怎麼辦?」
沈令安擁著我:「郡主何時變得這般愛說喪氣話?」
我依偎著他:「沈令安,
此事過了,你去求陛下賜婚吧。」
他將我抱得那樣緊:「好,無論結果如何,我都陪你。」
三月后,郡主府終於沉冤昭雪。
薛莞跪在殿前,交代事情原委。她如何鬼迷心竅,收錢辦事,誣陷栽贓做假賬,事無巨細。
我怔怔地望著這個親手扶持成長的人。我甚至懷疑過薛寧。
薛莞朝我磕頭認錯,淚如雨下:「三姐姐,對不起。」
皇上命人將她押下去。
殿內只剩我二人。
他斟酌著開口:「此事牽連朝中多個文臣,軍機處查出太后與他們書信來往頻繁……」
我打斷他:「她還是想除掉我。」
他為了保你的皇位,還是要將我斬草除根。
就像小時候一樣。
我叩首:「陛下英明。
」
皇帝當即下令,太后被幽禁后宮,不得攝政。
19
崇元二十年,陛下操勞國事過度,病重不起。
他才三十歲。
我進宮服侍於榻前。
他命我將每日奏折念於他聽,此時他已經拿不動筆,全憑我代寫。
就這樣熬到年關,日薄西山。
我想到父皇,竟也是三十歲那年病逝。我姜家兒郎,鞠躬盡瘁,竟都是些短命鬼。
外殿跪滿三書六部的人。
榻前皇后掩面哭泣,其餘妃嫔跪在一角。
沈令安和國師都在。
皇上伸手敲了敲榻下的暗格,目光流轉在我身上。
我把東西取出來,大鸞玉璽和傳位詔書。
他許久未開口說過話,喘得厲害:「皇姐,大鸞就交給你了……」
我心中澎湃翻湧,
這麼多年,似是又找回那日。我跪向薛晉,讓他允我入營。
他目光移向幾位大臣,幾乎是氣音:「朕,立大長公主為儲……」
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著我,咽下最后一口氣。
沒有不甘,更無怨言。
身后響起哭聲。
國師讓我宣讀聖旨。
我打開明黃帛書,洋洋灑灑,道盡大長公主的事跡、功勳。
姜捷,是我原本的名字。我是在父皇的大捷中出生的。
我茫然,拿聖旨的手都在抖。
耳畔響起很多聲音。
母后拋下我時,皇弟撕心裂肺的哭聲;與我密謀豐滿羽翼,以一己之力穩固皇權;兵權拱手相讓,據理力爭還我清白。
他信任我。
母親沒有給予我的親情,
阿弟贈予我。
國師催促。
我沉一口氣,做了個大逆不道的決定——
篡改遺詔。
陛下傳位給長公主姜辭。
國師年紀也大了,滿頭白發,看我的眼神明暗不清,臉色亦不明。
最后,他還是顫巍巍地跪下,叩首高呼:「臣,恭送陛下。」
20
女帝即位,名正言順。
我手握兵權,親點輔佐大臣。
慶吉周遊各界,我派人苦尋多月將人抓進宮中,授她以學。
拒了國師告老還鄉的奏折,特意給他在宮裡開墾一片土地種田。他氣得吹胡子瞪眼,只敢趁醉酒之后罵我幾句。
沈令安更不必多說,如今在朝中也有一席之地,乃眾臣之首,亦是我夫君。
薛禮早已脫離奴籍,
考取功名,年僅二十歲就是武狀元。帶兵打仗,她比我擅長,更不輸男兒。有她駐守,我亦安心。
沈令安勸我,前車之鑑,薛家人要提防著些。
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可如今幼女登基,輔國者亦是女人,朝中質疑聲越大,我偏要逆水而行,開放州府應試,取優士之女做官、做將。
可我要的也不僅僅是女子,是天下奇才,是股肱之臣,是能助我大鸞社稷之人。
姜辭僅有十歲,但出身皇家,又得阿弟親自教導,小小年紀性格堅韌,臨危不亂,大有帝王風範。
她給我磕頭:「姑姑。」
我扶她起來:「以后你不用跪任何人,你是天下之主。」
第二年春,女帝登基,改年號元武。
21
元武二年。
郡主府被薛寧打理得井井有條,
幾個姨娘也都會了些手藝活,即使離府也能活命。
當初我最痛恨之人,如今竟陪伴我最久。
薛寧長我一歲,如今仍然未嫁。
我打趣她:「不會還肖想沈令安吧?」
她臉色通紅,卻說了旁的話:「郡主,你變了許多,這一路走來,很辛苦吧。」
我借仰頭喝酒的姿勢,眼淚往肚子裡咽。
小時候我只想活命,誰欺負我就要還回去,睚眦必報。長大后為了活命,學會謀劃算計,損人利己。
我回道:「人總是要變的,你不也一樣。」
我們相視而笑。
卻並非冰釋前嫌。
這一年,姜玉難產,香消玉殒。
她才三十歲。
我拉著沈令安的手,又開始說些大逆不道的話:「我們皇家怎麼盡是些短命鬼,
一個個的都活不過三十歲?」
他不說話,反握我的手,握得那樣緊。
我嘻嘻笑道:「也不對,我已經三十多歲了。」
他不允許我再說這些:「我們定會長命百歲。」
我又說:「沒給你生個一兒半女,你不會怪我吧?」
他搖頭:「你所做一切,皆是我意。」
不怪我就好。
元武六年,鎮國將軍孟重江辭世。
薛禮臨危受命,前往邊塞,奉命上任。
我突然想去邊塞再看看雪山冰川。
姜辭如今已經十六歲,是真真正正能獨當一面的女帝。
縱她萬般不舍,放任我去一年就趕緊回來。還把沈令安和青鸞一塊塞給我。
沈令安問我:「莫不是不放心薛禮?」
我怪他想得太多,
輔佐女帝太累了,出來散散心。
京城已經開始入冬,他習慣性地暖我的手。離開京城,終是問出多年未出口的一句話:「后悔麼?」
我很堅定地搖頭,當年篡改遺詔,薛栀這輩子都不后悔。
我不會治國,也做不好女帝。
寒風吹起簾子,我看見曾經那個乞討的街角,已經沒有挨凍的孩童。
挨餓的人吃上飯,孩童讀上書,百姓有田種,商人能走商。
無論男女。
天下大同。
有人能做到,便是我所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