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翻到那一頁，也是只有四個字。
「人間大旱」
我摸著那四個字，只覺得這裡也有我們村裡那一百三十口人。
那幾個常常欺負我的內門弟子說漏了真相。
我才知道，水靈珠原本就是生於人間雨露精華，保人間甘霖的。
倘若鎮守的寶物消失太多，就會導致大旱。
玄清宗的師姐沈知微，偏偏最喜歡收集水靈珠。
喜歡她的人投其所好，一時間，無數水靈珠在人間被盜。
或許，他們根本不會承認那是偷盜。
沈知微總說我在偷她的東西，可真正的小偷是她，是修真界。
18
玄清宗裡，幾個人界的散修總會在臨S前找到我。
他們湊給我的東西通常也都是些破爛。
因為害怕被內門欺負，大多數人是不敢明目張膽地去撿他們內門弟子用剩下的東西的。
只有我，卑躬屈膝，早就已經拋棄了尊嚴。
我從不嫌棄將S之人的東西，也是因為這個。
相比於修真者，凡人的壽數太短了。
我們毫無勝算，像是個螞蟻蚊子一樣，也絲毫不被在意。
我好想復仇，我好恨。
做人為什麼這麼苦？
我很想問問，修真界到底把凡人當成什麼？憑什麼拿走我們的東西？憑什麼燒掉我們的肉身去煉丹？
我們困於輪回之苦，仍然在努力地活著，這點會讓他們發笑嗎？
可明明修真者是跟我們一樣的物種，並不慈悲，也會相互陷害，相互嫉妒。
一點都不像是話本子裡的神仙。
我感到茫然的恐懼，
那種恨意也很快就把我掏空了。
我沒辦法忘掉那些同鄉的臉。
他們到S都不知道，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真者奪走了我們活下去的機會。
就因為這些修真者想要裝飾自己的劍柄。
我沒有家了。
19
丹王閣弟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聯絡了大典上的眾人。
他們都趕了過來，一如當日我爬上登仙階的那天。
謝臨淵撥開站在他前面的人，想要靠近我，卻被掌門攔住了。
「姜頌！你瘋了嗎？快過來，我能保你活命！」
他衝我喊著，握著本命劍的手在發抖。
沈知微總算沒了那副從容有餘的模樣，她的魂燈被我抱在懷裡，人早就已經面色蒼白，不得不靠在那丹王閣弟子身上。
「你就算是嫉妒沈知微也不該……況且我們已經是道侶，
我的靈力都已經給了你！」
「閉嘴！」
我沒了耐心，用左手提起劍，目眦欲裂地怒視著他。
「你以為我真想跟你做什麼道侶嗎？你以為我真的喜歡你嗎？」
我唾了一口：「惡心！」
「你把凡人的命當成什麼了？憑什麼去偷水靈珠？憑什麼人間的好東西都得歸你們！」
我轉手將劍橫在那魂燈上。
我的計劃其實一開始並不是這樣。
師姐不要的法器和丹藥上都留有她的氣息，也方便我引魂入陣，靠那殘缺的符書走火入魔，一招炸了這魂燈。
按照我原本的修為，在壽數窮盡前，我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我最多只能帶走她一個人。
和她結過道侶關系的人很多，倘若傷了她，我也能間接壞了一部分人的道心。
可多虧了謝臨淵的助力，現在，在場的人都別想逃了。
他們都得S。
和凡人一樣去S。
20
謝臨淵看著我，還想說些什麼。
我已經起手運陣，站在魂燈中間，沒人敢輕舉妄動。
掌門已經開始逼他強行斷契，可我已經把靈力壓在了沈知微的魂燈上。
第一盞魂燈滅時，沒有轟天動地的異象。
只是那些自以為壽數無盡的人，第一次感到恐懼。
沈知微周身失去光亮，墮入凡間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抓著她的本命劍S了過來。
丹田被劃開，我並不覺得疼痛。
倒是那謝臨淵，跪在了地上，捂著肚子。
「姜、頌！」
他一字一頓念著我的名字，有憤怒，
有憐憫，還有一種意識到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的恍惚。
那群人瘋了一樣衝了過來，對我轟著劍陣和符咒。
我第一次沒有躲，也沒有跪下。
我只是在想著我那些同鄉們的臉。
時間過去太久了，我都快忘了他們是怎麼笑的了。
自爆丹田的那一刻，我並沒有想象中的解脫。
只是忽然覺得，很安靜。
陣法塌陷，魂燈盡滅，修真界的靈力像被抽空了一樣，開始下沉。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在地，第一次感到寒冷。
我閉上眼。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我仿佛聽見遠處有人驚呼。
——下雨了。
21
（謝臨淵視角番外）
我第一次覺得冷，
是在魂燈滅掉的時候。
身為首席弟子，我從未體會過靈力枯竭的感受。
可現在，我明確地感受到，我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人連根拔起了。
掌門曾跟我說，沈知微是天命之女，她一出生，修真界就天有異象，平白多了三百年氣運。
和她站在一起，我有些得意。
仿佛本該如此，仿佛三界的中心就在我手中。
直到我看見姜頌。
她衣衫破舊，身形單薄，站在她的破屋裡，整個房間裡都是撿來的東西。
靈力很低，可我莫名覺得，這人很頑強，好像在哪都能活下去。
沈知微曾和我說過，凡人都不經折騰，很容易就S了。
可姜頌不是這樣。
她跪下的速度很快，總在道歉，總在說謝字。
可那一天，
她站在魂燈之間，沒一個人敢動。
凡人的命很短，所以，凡人最是不怕拼命。
劍光落下的瞬間，我在看姜頌的眼睛。
她沒有看隕落的沈知微，也沒有看我。
她看向虛空，像是在看一個我永遠也抵達不了的地方。
掌門和同門衝上去的時候，我沒有動。
我不知道該攔誰,也不知道該救誰。
我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內心空洞無比。
我開始后悔，可一切早就已經無法挽回。
我是個只會修仙練劍的人，自以為是地回避著因果。
畢竟修真之人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等我醒來的時候,耳邊只有雨聲。
不是靈雨或者水系術士催生的法陣。
是真正的人間的雨,落在瓦片上，
敲出雜亂而遲緩的聲響。
我下意識運轉靈力,卻什麼都沒抓到。
丹田空蕩得可怕。
我想,姜頌或許一直就是這種體會。
我落在一處破舊的土屋裡，屋頂漏雨,牆角堆著落灰的幹柴,空氣裡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愣了很久,我才確認，修真界真的不在了。
我想起最后看到的畫面。
陣法塌陷,魂燈一個一個爆裂。
所有修真者被一股力量拽著,墜向同一個方向。
像是被強行送回了原處。
有人在屋外說話,用的是我聽不懂的口音。
我推門出去,看見低矮的田埂，泥濘的小路，還有正在積水的溝渠。
雨下得很大。
有人卷起褲腳,在地裡忙著引水。
有人蹲在屋檐下,
伸手接雨，笑得很輕。
他們看我的眼神很普通。
沒有敬畏,也沒有躲避。
只是一個陌生人。
我第⼀次意識到，原來沒有修為的⼈，是這樣的。
我站在那裡,忽然有些站不穩。
原來這就是她說的——
⼈間。
修真界成了一場不被承認的夢,⽽我被留了下來,成為了一個凡人。
夜裡,我在破廟裡歇腳。
⻛從殘破的窗棂灌進來，冷得刺骨。
我蜷起身子,忽然想起姜頌。
她是不是也曾這樣冷過。
我記得她跪在石階上的樣子。
記得她撿起斷劍時的動作。
記得她說「謝謝」的時候，總是低著頭。
我開始幹活。
劈柴、挑⽔、修屋頂。
手上起了繭，肩膀酸痛。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活著本身,就要用盡力⽓。
雨季持續了很久。
河⽔慢慢漲滿，⽥地重新變得松軟。
有⼈說，那年之后,再也沒鬧過大旱。
我站在雨裡，忽然想起她最后看向的方向。
不是修真界。
也不是任何⼀個⼈。
是這片⼟地。
夜⾥，我常常夢見她。
夢見她站在雨⾥，衣衫單薄，卻站得很穩。
我想喊她的名字，卻總是發不出聲音。
醒來時，雨還在下。
我坐在屋檐下，慢慢呼吸。
第一次，不去想飛升,不去想前世。
只是活著。
像她一樣。
我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麼要來修仙——
她只是來，把本該落下的雨，帶回人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