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湊近些，那股酒味便襲入鼻腔。
我皺起眉。
他怎麼還是被人灌了酒？
這麼大高個都不知道反抗的嗎？
17.
我找圓圓借了司機。
沈聿在后座坐得很直，雙手搭在微微打開的雙腿上。
直至回到家，他始終一言不發。
我看著他進房后，才回自己的房間。
剛推開門，忽然一道暗影在身后冒出。
「許昭昭。」沈聿的聲音帶著點含糊，像是在舌尖繞了幾個圈才開口似的。
我回過頭。
只見他站在昏黃的燈下，逆著光。
襯衣領口的兩枚扣子被扯掉了，露出明顯的喉結和半截嶙峋鎖骨。
他像是酒勁發作，
一雙眼仿佛失去了光，霧沉沉的。
「許昭昭。」他又一次地叫了我的全名。
「沈聿，你……」我不解，正要開口問。
卻被他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摟住腰身，一步一步地往房裡逼入。
房門被帶上。
他松了手，直愣愣地往我壓過來。
我腳下被地毯絆到，帶得他一並倒在厚厚的地毯上，同時發出一聲悶哼。
他撐著手、單膝跪地支起身體，微睜開的眼，眼底洇紅。
「許昭昭。」他閉了閉眼，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為什麼……這麼可恨……」
「你是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我這種人怎麼配？」
「口口聲聲說喜歡我，說不要就不要了，
你真的有心嗎？」
「到底要做什麼樣的家人，才能讓你繼續像以前那樣對我？」
我心頭猛震。
腦子一抽又一抽。
根本反應不過來。
他忽然又說：「爺爺問我同不同意解除婚約。」
「你說，我同不同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
他看著我，眼底洇紅，「我應該同意，我應該恨不得跟你撇清關系。」
「我應該恨透了你。」
「但是，」他微頓，抬手捏著緊蹙的眉心，神色間滿是掙扎和痛苦。
幾乎一字一頓，像是用盡力氣地擠出一句：「我不願意。」
我愣住。
這些話又是什麼意思？
我怎麼聽不懂？
他抬起手，指尖拂過我的臉。
忽然，手一滑，整個人的重量壓了下來。
下巴抵在我的鎖骨上方，紊亂粗重的熱息噴灑而出，撩得我脖頸發痒。
含糊的字音瓮聲瓮氣地冒出，斷斷續續的，不算很清楚。
我屏息聽著，卻逐漸地，一點一點地瞪大雙眼。
心髒更是狂跳不止。
他說：「不是喜歡我麼？怎麼又……不要了？」
「你到底逃到哪裡去了？找……找不到你……」
「我們的婚禮，沒了新娘……」
「昭昭，你明明懷著我們的孩子……為什麼……丟下我……」
「昭昭，
我真……恨你……」
「……」
18.
我被壓在地毯上，瞪著天花板，被沈聿那些話震得腦仁嗡嗡的。
什麼婚禮？什麼孩子？
那不都是前世……
難道他也？！！
「沈聿？」我推了推他，沒動。
腦子裡一堆的問題想弄清楚，但沈聿顯然已經酒勁過去，徹底睡著了。
我費老大勁把人推開，給他蓋了床被子，就回床上睡覺去。
心底盤算著等他清醒再問。
哪知，等我第二天醒來時，地毯上已經沒人了。
我急忙下樓。
沈聿正要出門。
「沈聿！
」我叫住他，一路小跑過去，氣息微喘，「你昨晚說的那些話，什麼意思？」
「什麼話？」他看著我，眉頭輕蹙，「昨晚我喝多了，不記得說過什麼。」
「那你記不記得你提到過我們的婚禮？還有孩……」
「許昭昭。」他打斷我，語調極其冷淡，「你剛提完解除婚約，現在又來問我婚禮，怎麼？這樣玩弄人心，很有趣麼？」
「我……」我一時愣住。
他這是又在懷疑我什麼了？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可他已然不想再聽，徑直饒過我，神色沉沉地出了門。
我站在原地，腦子很亂。
我想追到公司去，但爺爺說，沈聿這趟是去出差。
而且，出差還是臨時決定的。
這一聽，我的心更亂了。
他是在故意躲我麼？
那昨晚那些話，他是真不記得了？
還是不想承認？
19.
我在家憋了一天。
沈聿破天荒地，第一次對我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於是我定了最早的航班，直接S到酒店。
剛進大堂，就看到電梯廳裡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夏妍？
我怔在原地，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原來他出差是帶著她的。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聲音。
「許昭昭？」
我回過頭。
沈聿站在幾步之外，一身西裝革履。
身后還跟著幾個許氏集團的高管，旁邊的助理手裡拎著三個電腦包，
一行人看著像是剛忙完。
沈聿側過頭，跟其他人交代了幾句，便朝我走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我看到夏妍了。」
「沒想到你出差還帶著她。」
克制的語氣裡，夾著我難以忽視的澀意。
「與我無關。」他微微蹙眉，「我來這裡開會，不住這家酒店。」
我一愣，腦子轉了轉。
爺爺告訴我的時候，只說他來這邊出差，我下意識以為他就在這裡住。
可他說，他不住這裡。
「那她為什麼會在……」
「不知道。」他聲音很淡，神色漠然，仿佛對夏妍的事一點也不關心。
我看著他，脫口而出：「你喜歡她嗎？」
他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眉尖幾不可察地抽了抽。
「我知道她喜歡你，如果你也喜歡她，我會成……」
「又來？」他打斷我的話，聲線裡帶著點倦意，「大小姐，這個問題你要問多少次才會膩？」
我被他這句反問堵得語塞。
他垂眸乜了我一眼，轉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不喜歡。」
聲音很輕，仿佛還夾雜一絲無奈的嘆息。
我跟上去，「那，你對我呢？」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也沒回答。
20.
沈聿把我送到另一家花園酒店，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語氣：
「我這次是來工作，沒時間陪你，就算你有別的吩咐，我也沒時間奉陪。」
「晚上還有場飯局，自己找樂子，別找我。
」
這些話我太熟了。
以前每次我纏著他，他都是這種抗拒的態度和說辭。
但實際上，每次他都還是會妥協讓步，把我帶上，騰出時間陪我。
前世的我，太過任性自我，從沒看明白他的矛盾。
重生回來后因為怕S，而不敢細想。
直到他酒醉后的那些話，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的「別找我」，和別人的「別找我」，似乎不太一樣。
沈聿后半夜才回到酒店。
我坐在沙發，笑著看他進門。
他看見我，先是頓了頓，旋即移開目光，儼然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
等他洗完澡出來，我朝他招手，「今晚喝酒了吧？」
他瞥我一眼，「飯局。」
我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把藏在背后的兩瓶紅酒舉起來，
衝他晃了晃。
「那正好，陪我喝點？」
他目光幽深地凝著眸，聲音低下去，「你想讓我醉？為什麼？」
我心虛地抿了抿唇。
總不能告訴他，我想要套話吧？
沈聿走過來坐下，探詢的口吻，「那天晚上，我到底說了什麼？」
我抿了抿思路，故意道：「你說你愛我。」
「不可能！」他駁得很快，語氣裡帶著后怕與心虛。
我忽然有點想笑。
「是嘛？那正好，」我往他那邊挪了挪，「你趕緊同意解除婚約吧。」
他瞬間黑臉，站起身讓我早點休息，直接避而不談。
弄明白他這種矛盾又擰巴的姿態，我好像，終於摸到一點門道。
「沈聿。」看著他回房的背影，我深吸一口氣，叫住了他。
「我從來沒想過要離開你，更沒想過要丟下你。」
「不管有沒有婚約，你是我一眼就看上的人，是我為自己選的陪我長大的家人。」
我是個犟驢脾氣，撞了南牆都不見得回頭的那種。
所以，哪怕上輩子許家破產了，沈聿成了京圈新貴，哪怕他說他恨我曾經對他強取豪奪，甚至外界傳他要娶夏妍，我都從沒想過要跟他分開。
我一直在等，等沈聿親自告訴我，他愛夏妍，他要跟夏妍結婚。
只要他說，我一定果斷打掉孩子，離開他。
但我等啊等，只等來自己的一屍兩命。
21.
沈聿背對著我，后背繃得很緊，他身形動了動，似乎想要轉過身來。
見狀，我頓時心慌意亂地制止：「你別轉過來！」
他立馬站定，
沒再動作。
我憋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有些瓮瓮的，「我知道我很任性，明知道你不喜歡我，還逼你做了很多事，逼你聽我的話、陪我哄我，做你不願意做的事。」
「我還、還逼你那樣滿足我……」
「你恨我，是應該的。」
「可是，」說著，我難以抑制地哽了哽，喉嚨緊得生疼，「我現在已經在改了，也提出要放你自由……」
「這輩子，你是不是可以……不S我？」
「我……我真的，不想再S在井底……」
「還有我們的……孩子……」
最后的幾個字音不受控地發顫。
話音落盡的那一瞬，沈聿猛地轉過身，三兩步就到我面前。
他雙手按著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
「你在說什麼？」他眉頭緊擰，眼眶猩紅一片，寫滿震愕與憤怒，「誰S你了？誰要你改了？」
「什麼井底？誰讓你去井底了？」
「我怎麼會要S你？你腦子裡到底怎麼想的？」
「許昭昭，你真的……」
削薄的唇在眼前開開合合，聲音有些飄忽。
我的腦子也開始迷迷瞪瞪的。
可那兩片唇還在嗶嗶賴賴個沒完。
呱噪。
我抬手，捂住。
聲音好像停了。
只是那雙洇紅帶恨的眼直盯著我，睫毛抖得我心煩。
噴灑在手上的氣息，
又亂又重又急。
更吵了。
我索性踮起腳，用嘴堵上。
他愣了愣，隨后彎下腰，託住了我。
只是不到兩秒，他忽然退開，聲音悶悶的，「你喝了多少？」
我用尾指比劃了「一點點」。
接著，往他肩窩一歪，兩眼一閉。
秒睡。
22.
那晚之后的事，我毫無印象。
跟某人喝醉斷片不一樣,我說過的話,我一字沒忘。
畢竟,本來就是借酒壯膽。
第二天醒來時,沈聿似乎沒什麼變化。
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唯一的不同是，他總是盯著我看。
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出點什麼。
直到他終於憋不住,問我：「關於那口井的事,你不打算說說？
」
我一聽到「井」字，就忍不住眼淚哗啦啦的。
他明顯慌了，皺著眉,面上沒什麼表情,可摟著我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
我把上輩子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訴他。
但后來兩相對賬，我才發現,他跟我不一樣。
他不是重生的。
他只是夢到了一些事情。
譬如他得知我懷孕的事后，籌備了我們的婚禮。
譬如他被圓圓大罵負心漢后,查到買水軍造謠的人竟是夏妍。
譬如他收到我發的語音,婚禮上卻不見我,以為我是故意丟下他，帶球跑了。
……
然而,他夢到的都是碎片。
上輩子的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和孩子S在井底？
到底害S我的人是誰？
我們都無從得知。
直到有一次，他半夜夢魘驚醒后，突然終止了給夏妍做珠寶工作室的資⾦和資源。
連⼀直以來幫她尋找匹配⼼髒源的渠道、治療費⽤，也一並撤了。
此后，我再沒⻅過夏妍。
23.
后來的后來。
我從 MBA 進修回來,繼承了許⽒。
沈聿最終還是離開許氏，⾃⽴⻔戶，和前世⼀樣成為京圈的科技新貴。
爺爺在退休后，還迎來他的夕陽戀。
六年后,我們的孩⼦和婚禮,都如約而至。
婚禮前的單身夜，是我倆⼀塊過的。
他再次喝多,抱著我絮絮叨叨講了一夜的話。
其實那些話，他早已經說過無數次。
每次想聽,就給他喝一點點⼩酒。
白天聽不到的情話,都在夜裡，聽到盡興。
女兒出⽣那天,他紅著眼跪在產床前，捧住我臉頰的雙手⽌不住地顫抖。
他幾次開口,卻始終沒能把想要說的，宣之於口。
我虛弱地朝他笑笑。
我說,「沈⾀，你是不是想說愛我？」
⼀滴淚從他眼角滑落。
他定定地凝著我,深不⻅底的墨瞳盛著我的影⼦。
「是。」他俯身⽽來，微涼的唇輕輕落到我的鼻尖上。
下一秒，就聽到他輕顫著聲，說：「我……恨你。」
聽到他擰巴的表白，我笑出了聲。
輕柔的吻從鼻尖,滑到我的唇。
將我笑出的眼淚一並含了進去。
他吻得很輕很慢，又很深。
帶著一點謹慎試探，和他這個人一樣。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