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丹妮湊近鏡頭，「有傳言說他想去滬城發展，小雪，他該不會是......」
「丹妮。」我平靜地打斷她，「他要去哪裡，是他的事。與我無關。」
話雖如此，掛斷視頻后，我還是望著窗外滬城璀璨的夜景發了會兒呆。
陸彥要來滬城？
為什麼？
是因為有更好的發展機會？還是真如丹妮所說是為了我？
我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
無論為了什麼，都與我無關了。
三月底，部門拿下了來年的第一個大項目。
慶功宴上，我多喝了兩杯，回到公寓時已是微醺。
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好友申請。
備注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頭像是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
是陸彥。
我盯著那條申請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
然后我打開燈，給自己泡了杯蜂蜜水，點開工作郵件開始處理未盡事宜。
沒有通過，也沒有拒絕。
就讓它在那裡吧。
就像過去五年的感情，就讓它靜靜躺在回憶裡，不必刪除，但也不再點開。
13
四月底，我代表公司參加一個行業峰會。
在茶歇區端著咖啡尋找合作伙伴時，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林方雅。
幾個月不見，她出落得清秀成熟，穿著得體的套裝。
正陪著她的導師與幾位業內人士交談一個與高校有關的項目。
言笑間，她自信從容，再也不是那個需要陸彥單膝跪地呵護的小女孩。
她也看見了我。
短暫的驚訝后，她對我點頭微笑，然后朝我走來。
「沈雪姐，你好。」她伸出手，落落大方。
我遲疑了一秒，握住：「你好。」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林方雅的笑容很幹淨，「我看了參會名單，知道你們公司會來人，但沒想到是你。」
「我在滬城分公司。」我簡短地回答。
林方雅愣了愣：「陸彥哥也在滬城，你知道嗎？」
咖啡杯在我手中微微一頓。
「不清楚，我們沒聯系。」
這是實話。
自那條未通過的好友申請后，陸彥沒有再試圖聯系我——至少，沒有直接聯系。
林方雅觀察著我的表情，輕聲說：「沈雪姐，我能和你聊幾分鍾嗎？就幾分鍾。
」
我本想拒絕，但她眼神誠懇，周圍又有這麼多同行，鬧僵了反而不好看。
我們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首先，我想為我當年的事道歉。」林方雅開門見山。
「雖然那時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我的確給你們的感情造成了困擾。」
我有些了然，陸彥當時肯定不會告訴她我和他之間的事。
林方雅苦笑，「我也是后來才從別人那裡拼湊出真相——你追了他很多年，你們其實在一起過，而我……」
她低下頭：「而我成了你們之間的第三者，雖然是無意的。」
春雨敲打著會議中心的玻璃幕牆，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在京城讀研，陸彥哥確實幫了不少忙。」
林方雅繼續說，
「但那段時間也讓我終於認清了他對我的感情。」
「他不愛我。」她自嘲般笑笑，抬起頭來。
「沈雪姐，他辭職來滬城，是為了你。他后悔了，很后悔。」
「所以你今天找我，是來當說客的？」我的聲音有些冷。
「不。」林方雅搖頭。
「我只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全部真相。至於原諒與否，那是你的選擇。」
她從手包裡取出一張折疊的紙，推到我面前。
「另外，這個……我覺得也應該讓你知道。」
我展開紙張。
那是一張診斷書的復印件。
患者姓名：陸彥。
診斷結果：中度抑鬱症，伴有焦慮症狀。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他從大學時期就有輕微的抑鬱傾向，
但一直拒絕治療。」
林方雅的聲音很輕，「和你分開后，情況加重了。」
「他辭職，一方面是想挽回你，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當時的狀態已經無法工作。」
「他家人知道嗎？」
「知道，但陸彥哥很抗拒家人介入。他現在在接受治療，也在吃藥。」
林方雅頓了頓，「我說這些，不是要道德綁架你。只是……
「沈雪姐，陸彥哥當年對你的傷害，有一部分可能源於他的心理狀態。」
「當然，這不能成為借口，傷害就是傷害。」
她把診斷書復印件往我這邊又推了推：
「這個你留著，或者扔掉，都可以。我要說的都說完了。」
林方雅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
「沈雪姐，
你是個很好的人，值得被好好對待。無論你做什麼選擇，我都希望你幸福。」
她離開了，留下我和那張薄薄的紙。
診斷書上的字跡冰冷而客觀，卻在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陸彥有抑鬱症。
這個認知讓我一時間難以消化。
在我記憶裡，他永遠是那個驕傲、優秀、遊刃有餘的陸彥。
偶爾的陰鬱和疏離，我只當是他性格使然。
從未想過，那可能是求救的信號。
但很快，理智回歸。
是的，心理疾病可以解釋一些行為，但不能為傷害開脫。
他可以選擇告訴我，尋求幫助，而不是用我的感情作為宣泄的出口。
我將診斷書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
有些責任，不該由我來承擔。
14
峰會結束后的第二周，
我手頭上的一個項目在技術上遇到了難題。
我將相關情況報告給總部。
加班到晚上九點多，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正猶豫是否留宿公司，手機響了。
是陳晨。
「沈主管，我來了！」他的聲音混著雨聲，卻帶著笑意。
他這次是為了幫分公司解決一個項目上的技術瓶頸而來。
但我收到了研發部的郵件，明明通知我是明天。
「明天的航班不合適……所以我今晚坐了高鐵。」
「你在高鐵站？」
「嗯。」我聽到電話裡某人打了個噴嚏，再開口就帶上了可憐兮兮的鼻音。
「我沒帶傘，現在也打不到車……你方便……」
「把定位發給我，
我去接你。」
半小時后，我在高鐵站旁接到了渾身湿透的陳晨。
他拖著行李箱，頭發湿噠噠地貼在額頭上。
看到我時眼睛卻是亮的，就像一只等我來領養的小狗。
我無奈地笑了笑。
十分鍾前，我剛想起丹妮曾說過，他家的生意做得很大，總部就在滬城。
他到了滬城怎麼會找不到人來接。
還故意站在雨裡等……
我瞥了眼他湿透的襯衫，遞給他一盒紙巾。
陳晨擦著額前的湿發，漂亮的眉眼彎成月牙：
「我這趟來得急，還沒定酒店。聽說分公司這邊也有員工公寓，能不能給我臨時安排一間？」
我懷疑他是打聽好了才來的。
因為我隔壁剛空出來不久。
而他這副渾身湿透、可憐兮兮的樣子也實在讓我無法拒絕。
「……行吧。」
15
車子開到公寓樓下，我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雨中，正在按公寓單元門上的門鈴。
雨水打湿了他的褲腳，背影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單薄而執拗。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陳晨也看到了：「那是……陸彥？」
「嗯。」我停好車，深吸一口氣。
陸彥轉過身，傘沿抬起，露出蒼白的臉。
看到我時，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但那光亮在看到隨后下車的陳晨時，驟然熄滅。
「小雪。」他的聲音沙啞，「我……我來找你。
」
「有什麼事嗎？」我站在原地，沒有走近。
陸彥的目光在我和陳晨之間來回移動，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卻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陳晨見狀，兩步上前按住他的肩：「沈雪，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對陳晨搖搖頭，然后看向陸彥，「松開！」
陸彥的手緊了緊，最終還是松開了。
我不想和陸彥在雨中僵持。
將他領進了公寓一樓的大廳。
隨后將隔壁的房間號和密碼發到陳晨的微信上，讓他先上去。
公寓大廳燈火輝煌，前臺有兩個保安值班。
所以我也不怕陸彥會做出什麼。
「方雅把我的病告訴你了吧？」陸彥低聲開口。
「小雪，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很可笑，但是……從前那些傷人的話，
那些混賬事，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
「陸彥。」我打斷他，「我同情你的遭遇，真的。心理疾病很痛苦，我理解。」
他的眼中燃起希望：
「小雪，我現在正接受治療，按時打針、吃藥……你能不能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搖頭：「陸彥，我理解你但不等於我原諒了你。你我之間早就沒有機會了。」
陸彥的臉色在燈光下瞬間慘白如紙。
「小雪，你……」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不再愛我了，對嗎？所以連我得了病，也不肯原諒。」
我望著他，這個我愛了五年，也傷我最深的男人。
「不，陸彥。
」我輕輕說，「正是因為我曾經那麼愛你，才不能接受你用疾病為借口，來消解你對我造成的傷害。」
「回去好好治療吧，陸彥。」我最后說，「但不是為了挽回我，而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以后能健康地愛一個人，也能健康地被愛。」
我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走了幾步，我聽到身后傳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
像受傷的獸。
16
陳晨端著杯熱氣騰騰的姜茶站在我的門外。
「回來了？」他遞過杯子，「我衝了姜茶，驅驅寒。」
「謝謝。」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驅散了雨夜的湿冷。
「你……沒事吧？」陳晨小心地問。
「結束了。」我喝了一口姜茶，辛辣過后是淡淡的甜，「徹底結束了。
」
他沉默了一下，又輕聲問：「你現在……在滬城過得好嗎？」
我抬起頭，對上他關切的視線。他的眼睛很幹淨，映著走廊頂燈溫暖的光。
「現在，」我慢慢露出一個笑容，「現在我在滬城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可以交心的朋友，生活充實，未來……也有很多可能。」
「那……」他耳根泛起熟悉的薄紅，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認真。
「那些可能裡，有沒有一點點空間……能留給我？」
「我不是說現在。」
他連忙補充：「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準備好了，如果你覺得我還不錯……我們可以從朋友開始，慢慢來。
」
我想起周年慶他為我解圍的果斷，想起他默默買來替換裙子的細心，想起他每次恰到好處的關心和尊重。
還有此刻,他捧著一杯姜茶,緊張又勇敢的模樣。
「陳晨,」我放下杯子。
「嗯？」他立刻坐直了些,像等待重要宣判。
「我確實還沒準備好開始一段新的感情。」
我看到他眼中光芒微暗,又繼續清晰而堅定地道：
「但我很願意，先和你成為朋友。」
「可以分享生活、互相支持、一起往前走的那種朋友。」
那光芒又重新亮了起來,溫和而堅定。
「好。」他笑了,露出兩顆虎牙，「就從朋友開始。我有的是耐心。」
17
滬城的秋天，天高雲淡。
我站在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俯瞰著黃浦江兩岸的景色。
一年時間,我的團隊從五個人擴展到十五人，業績翻了四倍。
總部已經找我談話，計劃明年提升我為區域經理。
手機震動,是媽媽發來的照片。
她和爸爸在老家新開的公園⾥散步，兩⼈笑得燦爛。
「⼩雪,周末回家嗎？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
我笑著回復：「回,周五晚上到。」
剛放下手機,辦公室⻔被敲響。
陳晨探頭進來，⼿裡提著熟悉的飲品紙袋,眉眼彎彎：
「小雪，下午茶。今天有驚喜。」
我接過，拿出⼀杯——是⽣椰抹茶。
我微微怔住。
「我記得你說過喜歡。」他坐在對⾯，眼神清亮，「但后來卻不喝了。
我覺得，你不該因為過去的⼈,就放棄⾃己喜歡的東西。」
「這杯奶茶，和過去無關，只和你的喜好有關。當然——」
他變戲法似的又從紙袋拿出另一杯：「桂花拿鐵，備選。」
我插上吸管,喝了⼀口。
抹茶的微澀與椰香清甜融合得恰到好處,還是記憶中的味道。
但湧入心⾥的，不再是酸楚,而是一種平和的、屬於自己的愉悅。
「好喝嗎？」他有點緊張。
「好喝。」我點頭，笑著晃了晃杯子,「謝謝。」
他也笑了,午后陽光透過玻璃，在他發梢跳躍,溫暖⼜明朗。
這時，手機⼜震動⼀下,是⼀條陌生號碼的信息：
「⼩雪，我下個⽉結婚。對象是治療時認識的,她理解我，也幫助我很多。
謝謝你當年的清醒和決絕,那或許是對我們兩人最好的結局。真⼼祝你幸福。——陸彥」
我平靜地看完，手指輕點，刪除了短信。
窗外，秋陽明媚，江面輪船緩緩駛過。
鳴響悠長的汽笛,仿佛在向更開闊的航道致意。
而我心頭那場下了太久的雪。
早已在屬於自己的春天裡，消融殆盡。
化作滋養新生的涓涓細流向前，永不回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