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怎麼這麼慢?身上什麼味道,離我遠點。”
他甚至沒正眼看我一眼,手指了指二樓的露臺。
“佣人說好像聽到露臺頂上有動靜,雪球可能在上面。”
“那上面太滑,佣人不敢上,你上去看看。”
那是傾斜的琉璃瓦屋頂,雨水衝刷下,滑得根本站不住人。
我看著他:“我腿疼,上不去。”
秦巖周轉過頭,眼神冰冷:“季棠,我的貓要是淋壞了,你這條賤命都賠不起。”
“上去。”
我咬著牙,盯著他看了三秒。
好。
最后一次。
我順著梯子爬上了二樓露臺,雨水迷得我睜不開眼。
屋頂上空空蕩蕩,根本沒有貓的影子。
就在我準備轉身下來的時候,腳下的琉璃瓦突然松動。
“咔嚓”一聲。
我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露臺的水泥地上。
劇痛從左小腿傳來。
一根生鏽的裝修鐵釘,直直地刺穿了我的小腿肚,鮮血湧了出來,混合著雨水,染紅了一大片。
巨大的聲響驚動了樓下。
秦巖周跑上露臺,一眼就看到了躲在角落花盆后面的波斯貓。
“雪球!”
他驚喜的喊了一聲,衝過去一把抱起那只貓,臉貼在貓毛上,滿眼心疼。
“嚇S爸爸了,
你怎麼躲在這裡呀?有沒有淋湿?”
他哄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終於察覺到旁邊還有個人。
轉過頭,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疼得冷汗直流的我。
沒有驚慌,沒有關心。
只有嫌棄。
“怎麼笨手笨腳的?”
“這麼點事都辦不好,還把我的露臺弄髒了。”
“這血腥味要是嚇到雪球怎麼辦?”
心裡的某個地方,徹底S透了。
我看著他溫柔地安撫受驚的貓,甚至不願意叫救護車,因為怕記者拍到這種晦氣的事。
他只對身后的家庭醫生揮揮手:“隨便給他包扎一下,別S在這兒就行。”
疼痛讓我變得無比清醒。
我看著這個曾經深愛了整個青春的男人,眼裡的光,終於徹底熄滅了。
我推開走過來的醫生。
雙手撐地,咬著牙,一點點站了起來。
血順著褲管往下滴。
我彎下腰,握住那根刺入肉裡的鐵釘。
“噗嗤!”
我親手把它拔了出來。
鮮血飛濺,幾滴濺在了秦巖周昂貴的白色定制西裝的衣擺上。
4
秦巖周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
他后退兩步,懷裡的貓也被驚得喵喵亂叫。
“季棠!你瘋了!”
他低頭看著衣擺上的血跡,滿臉厭惡。
“這衣服是手工定制的!弄髒了你賠得起嗎?”
“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用苦肉計讓我愧疚?”
我疼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卻突然笑出了聲。
笑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悽涼。
“賠?”
我把沾滿血的手伸進口袋,摸索了半天。
掏出了一枚已經有些發黑的銀戒指。
那是十年前,我還在上大學的時候,為了給我買這枚戒指,他在工地上搬了三個月的磚。
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才換來這一枚不值錢的銀圈。
送給他那天,他說我是上天送給他最珍貴的寶物,他會守護我一輩子。
后來他成了首富,這枚戒指被他扔在角落吃灰。
是我撿回來,入獄三年都貼身藏在內褲口袋裡,才沒被獄警收走。
它見證了我的愚蠢,也見證了我的卑微。
“秦巖周,你說的對。”
“我賠不起你的衣服,就像我賠不起這十年的青春。”
我舉起那枚戒指,放在眼前看了看。
然后,當著他的面。
用那只還在流血的手,狠狠地一捏。
純銀質地軟,再加上我爆發出的蠻力,戒指瞬間變形,變成了一團廢鐵。
秦巖周愣住了。
他盯著那團銀疙瘩,突然想起了這東西的來歷,眼神裡閃過慌亂。
“你幹什麼?”
“那是……那是我們的信物!季棠,你別發瘋,給我!”
他把貓扔給佣人,伸手想來搶。
“信物?
”
我慘笑著后退一步,避開他的手,走到了露臺邊緣。
下面是別墅的下水道入口,黑黢黢的,散發著惡臭。
“這十年,就當我是個笑話。”
說完。
我手一揚。
“咚”的一聲輕響。
那枚變形的戒指,劃出一道拋物線,落進了滿是淤泥和汙穢的下水道裡。
徹底消失不見。
“不要!”
秦巖周瘋了一樣衝過去,撲在欄杆上。
他不顧形象地伸出手,想去撈那枚戒指,卻只抓了一手骯髒的雨水和淤泥。
她轉過頭,眼睛通紅,衝我嘶吼:
“季棠!你把它扔了?你怎麼敢把它扔了!
”
“那是你送我的!你說過一輩子都要對我好的!”
我靠在牆上,感覺生命力正在隨著血液流失。
但我從未感到如此輕松。
“秦巖周。”
我指了指自己還在流血的腿,聲音平靜。
“這條腿,是在獄裡為你被人打斷的。”
“今天這一釘子,算我還你的。”
“戒指沒了,情分也沒了。”
“從此以后,咱們兩清。”
說完,我沒再看他一眼。
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腿,一步一步,朝著樓下走去。
每走一步,地上就是一個血腳印。
觸目驚心。
秦巖周在身后發了狂一樣地砸東西,聲音尖銳嘶啞:
“季棠!你敢走!”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大門,就永遠別回來!”
“我會全行業封S你!我會讓你在這個城市連要飯都要不到!”
“你給我回來!回來跪下道歉!”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
雨還在下,但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走出別墅大門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混著泥土腥氣的空氣。
這一次,身后沒有溫暖,只有無盡的解脫。
再見,秦巖周。
再也不見。
5
我離開后的第二天,
雲城放晴了。
秦巖周照常去公司開會,依舊清冷矜貴,依然是那個S伐果斷的首富。
只是開會時,他會時不時看一眼手機。
他在等。
等我像以前每一次吵架那樣,買好他愛吃的早餐,蹲在公司樓下求他原諒。
他甚至跟秘書打賭:“不出三天,那個廢物就會哭著回來。”
然而,三天過去了。
手機靜悄悄的,連一條騷擾短信都沒有。
公司樓下那個熟悉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過。
秦巖周開始變得煩躁。
文件摔了一地,高管們被罵得狗血淋頭。
第四天,他終於忍不住了。
“去查查那個廢物S哪去了!”
他把咖啡杯砸在秘書腳邊,
“是不是躲在哪個角落等我去接?做夢!”
半小時后,秘書戰戰兢兢地推開門,臉色慘白。
“秦……秦總。”
“季小姐她……退了房,銷了戶。”
“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注銷了,好像離開本市了。”
“啪!”
秦巖周手裡的筆斷成兩截。
“走了?她能去哪?她身上沒錢,還是個殘廢!”
他不信,抓起車鑰匙衝了出去。
一路狂飆到我住過的那個城中村黑旅館。
老板正要把那個發霉的房間租給別人。
秦巖周衝進去,只看到空蕩蕩的床板,和垃圾桶裡被撕得粉碎的我們唯一的合照。
那是大學畢業時的照片,笑得那麼傻,那麼甜。
現在,變成了垃圾。
他在房間的角落裡,踢到了一個泛黃的日記本。
日記本受潮了,那是我的字跡。
是我在獄中為了不讓自己發瘋,每天偷偷寫下的。
秦巖周顫抖著手翻開。
第一頁:【今天孫菁派人來了,他們把我的頭按在馬桶裡,讓我承認當年的詐騙是我主謀。我沒認,為了巖周,我不能認。】
第二十頁:【巖周結婚了,跟我想象的一樣帥氣。我割腕了,但是被救回來了。獄警說我命大,可我覺得活著才是懲罰。】
第一百頁:【腿斷了,沒接好,以后可能是個瘸子了。巖周會嫌棄嗎?
應該會吧,他是那麼完美的人。】
最后一頁,只有一句話,墨跡還是新的:
【原來愛真的會消失。再見了,我的男孩。】
“啪嗒。”
眼淚砸在紙頁上,暈開了字跡。
秦巖周跪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捧著那本日記,哭得像個孩子。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耳光一樣抽在他臉上。
他一直以為我在裡面過得還不錯,以為只要給錢就能彌補。
卻不知道,這三年,我是踩著刀尖活過來的。
就在這時,孫菁的代理律師打來電話。
語氣嘲諷又刻薄:“秦總,孫菁讓我帶句話。”
“你真以為季棠愛你愛到骨子裡?那就是個傻逼替罪羊。”
“現在那個傻逼醒了,
你秦巖周除了錢,還剩下什麼?”
“你就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
“啊!”
秦巖周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手機砸向牆壁。
巨大的悔恨將她淹沒。
他瘋了。
動用所有關系,買通邊緣勢力,全城搜捕我。
甚至在市中心的大屏幕上滾動播放尋人啟事,懸賞千萬尋找走失愛人。
全城都在看笑話。
首富瘋了,為了一個被他拋棄的前科犯。
而此時的我。
已經坐上了前往海濱小城的綠皮火車。
火車哐當哐當,窗外的風景不斷倒退。
我靠在硬座上,手裡拿著一個熱乎的烤紅薯,看著窗外的夕陽。
第一次感覺,
空氣是甜的。
也是自由的。
6
半年后,海濱小城。
這裡的風帶著鹹味,沒有高樓大廈,也沒有秦巖周。
我用所有的積蓄,在一個老舊的社區旁租了個小門面,重操舊業,開了家季記早餐店。
每天凌晨三點起床揉面,五點出攤。
腿還是會疼,掙得不多,但每一分錢都幹幹淨淨。
鄰居們都很和善,沒人知道我坐過牢,也沒人嫌棄我是個瘸子。
我也遇到了林靑。
他是隔壁社區醫院的外科醫生,長得不算驚豔,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溫暖。
他每天早上下夜班,都會來我店裡喝一碗豆漿,吃兩個包子。
“季老板,你的手藝真好。”
他總是這麼誇我,
然后盯著我揉面時微微發抖的手,眼神裡沒有探究,只有關心。
“腿又疼了吧?今天降溫,記得貼膏藥。”
這是第一個關心我疼不疼的人。
一次臺風天,狂風暴雨把店裡的玻璃門砸碎了。
我正手忙腳亂地收拾,林靑冒著雨衝了進來。
他穿著白大褂,渾身湿透,二話不說幫我搬東西、釘木板。
我想推開她:“林醫生,別弄髒你的手,你的手是拿手術刀的。”
他卻一把抓住我的手,那雙手溫暖而有力,不像秦巖周那樣保養得當卻冰冷刺骨。
“手術刀是為了救人,這雙手也是為了生活,有什麼髒不髒的?”
那天晚上,我們在停電的店裡點著蠟燭吃泡面。
燭光下,他看到了我手臂上露出來的煙頭燙傷痕跡,那是獄霸留下的。
她輕輕撫摸著那道疤,眼眶紅了。
“很疼吧?”
我下意識想抽回手,掩飾自己的不堪:“以前不懂事,跟人打架弄的,我是個壞人。”
林靑搖搖頭,堅定地看著我:
“我不信。”
“一個會對流浪貓那麼溫柔、做包子從不缺斤短兩的人,絕不會是壞人。”
“季棠,過去的事我不過問。但以后,換我保護你。”
那瞬間,我封閉已久的內心,被陽光照進了一束光。
冰雪消融。
而在千裡之外的雲城。
秦巖周因為思念成疾,開始整夜整夜地酗酒。
秦氏集團的業績直線下滑,股東們怨聲載道。
他每天守著那個空蕩蕩的別墅,對著我的照片自言自語。
終於,那個高價聘請的私家偵探帶來了消息。
幾張照片擺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照片裡,我在海邊的早餐店裡,正笑著給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遞豆漿。
那個笑容,燦爛得刺痛了秦巖周的眼。
那是他十年未曾見過的、發自內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