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茫然的空寂。
許久,她才極輕地搖了搖頭。
「或許從一開始......」她嗓音沙啞,像在對自己說,「我就錯了。」
廊外雨聲又密,敲在瓦上當啷作響。
母親拔下廊柱上的血箭,指尖摩挲過箭羽,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股森然的戾氣。
「朝朝。」她將我拉進懷裡,手掌撫過我頸間的淤痕,「記住今日!」
「這世上最毒的刀,往往裹著蜜糖,藏在枕邊。」
她松開我,挺直脊背,對著暗處吩咐。
「備馬,我要進宮。」
我拉住她:「母親,方才父親說舅舅……」
母親抬手打斷我:「所以,
我要趕在百官跪諫之前,去見他。」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不是求他保我。」
「是讓他知道,若動我,西境二十萬暗線即刻倒向戎狄。這江山,他還想不想坐穩。」
我怔住。
母親理了理我額間凌亂的發,眸底幽暗。
「朝朝,你記住。」
「我蕭令懿,從不把命交到別人手裡。」
6
馬車在街道疾馳。
我靠在母親身側,能感覺到她身體緊繃僵硬。
車外燈火流螢,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母親。」我低聲問,「父親今日……是故意激你出手?」
母親閉著眼,唇角勾了勾。
「他手腕上的傷,看著駭人,實則避開了筋脈。」她睜開眼,
眸中一片清明,「那一箭,他若真想躲,未必躲不開。」
我心頭一凜。
「他是要做給皇帝看。」母親聲音漸漸冰冷。
「讓皇帝看見,他薛懷毓與我蕭令懿勢同水火,甚至不惜以身為餌,逼迫我露出殘暴本性。如此,將來皇帝若要舍我保江山,他薛懷毓便是大義滅親,忍辱負重的忠臣。」
我指尖發涼:「可舅舅與你……」
母親望著無盡的宮道,言語寂寥:「帝王心術,從來只看利弊。皇家素來涼薄,當是為了我手中的勢力讓他寢食難安了吧。」
「不過你父親今日這番話,半真半假,民憤亦可煽動,但他有一句說錯了。」
她轉過頭,目光如刀。
「我蕭令懿的罪,皇帝早就一清二楚。他能登基,本就是踏著血海白骨上來的。
」
「想卸磨S驢,沒門!」
馬車直入宮二門,停在宣德殿外。
宮燈高懸,禁軍肅立。
母親整了整衣襟,昂首,步伐堅毅。
太監神色恭謹:「陛下請侯夫人與小姐進去。」
我愣在原地,自小母親帶我入宮,宮內所有人皆稱呼母親為長公主。
但今日卻是侯夫人……
想必這就是皇帝舅舅的態度。
殿內燈火通明。
皇帝舅舅正在批閱奏折,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我頸間的淤痕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擰。
母親與我行禮,他才放下朱筆,語氣聽不出情緒:「這麼晚進宮,是為了薛懷毓?」
「是,也不是。」母親站直身體,直視帝王,「本宮前來,
是想問陛下一句話。」
「講。」
「若有一日,本宮成了陛下的絆腳石,陛下可會如十年前對太子那般,對本宮揮下屠刀?」
話音落,殿內S一般的寂靜。
侍立在側的宮人紛紛跪伏在地。
皇帝的手指緩緩叩著桌面。
良久,忽然笑了。
「令懿,你總是這樣,喜歡把最難聽的話擺在明面上。」他揮揮手,屏退左右。
「朕若想動你,何必等到今日?」
皇帝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影在燭火下顯得有些孤寂。
「薛懷毓的折子,朕壓下了。但能壓一時,壓不下一世。他在朝中經營十年,勢力早已滲透,若真撕破臉……」
母親抬聲打斷。
「陛下怕他?」
7
聞言,
皇帝猛地轉過身,眼中戾氣一閃:「朕是皇帝,何懼一臣?朕怕的是西境生亂,怕的是你與他兩敗俱傷,讓戎狄有機可乘!」
「那陛下可知,」母親上前一步,傾身低語:「薛懷毓與戎狄左枉,已有三年密信往來?」
皇帝臉色驟變。
母親從袖中取出一封信,輕置於御前。
「左王許他,若助戎狄取西境三州,便扶他做中原攝政王。」
皇帝盯著那封信,眼神變幻不定,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你早有準備?」
「本宮從不打無把握之仗。」母親垂眸,「但今日之前,本宮仍存一絲僥幸,以為十年夫妻,總有些情分是真的。」
她抬起眼,眼底再無波瀾。
「如今看來,是本宮天真了。」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問:「你要朕如何做?
」
「請陛下下一道密旨,準本宮清理門戶。」
皇帝一怔。
「薛懷毓通敵叛國,罪證確鑿。由本宮親自動手,總好過讓天下人看一場君臣相疑的鬧劇。」
母親跪下,以額觸地,「待此事過后,本宮自請離京,永鎮西境。西境暗線,盡數移交陛下親掌。」
這是交出最后的后盾,自囚邊關。
皇帝久久凝視著母親,倏地松了口氣:「準。」
「朕給你十日,十日后,朕要看到薛懷毓伏法,和……西境暗線的名錄。」
「謝陛下。」
母親起身,握住我的手退出宣德殿。
她在發抖,開始是輕微的,慢慢地變僵。
宮道漫長,夜風沁骨。
母親松開我,走得極快,
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母親。」我忍不住問:「父親……真的通敵了嗎?」
母親驟然頓住腳,回頭看我,驀地冷笑不止。
「我炸他的!」
她扶住我的雙肩,循循教導:「朝朝,這世上誰都不可信,枕邊人,及親人。」
「蕭煥不過是想看我與薛懷毓鬥得兩敗俱傷,好一箭雙雕,漁翁得利。」
「可你看,我只需要一封虛假的告密信,就讓他們的聯盟瞬間瓦解,男人的猜忌總是這麼上不得臺面。他以為我做了十年婦人,總是小瞧我……」
「我呸!」
「敢算計我,全屍一個不留!」
8
回府的馬車上,母親閉目養神。
行至半途,車窗被敲響,
暗衛跪地奉上一張紙,只三個字,登月巷。
馬夫掉轉方向一路疾馳。
一整夜的疲憊下來,母親的眼眶紅紅的,似哭過,又似憤怒,又似哀傷。
很快,馬車停在一處靜謐的府門前。
暗衛利索地翻牆開門,整個院子裝扮得很雅致,就連小湖泊都開鑿得別有趣味。
我一路隨著母親來到正院。
此時,天剛露白。
屋內影影綽綽傳出人聲,丫鬟打著哈欠出來,猛一見這麼多生人,驚叫連連。
「堵嘴!」
母親發話,訓練有素的暗衛三下五除二,把除屋中主人以外的人全部捆綁在一起。
我隨著母親跨過門檻,停在床帳前,探出頭,看到了一個纏綿病榻的女人。
越看越奇怪,越看越心驚。
女人與母親神似七分。
她閨名令儀,也姓蕭。
蕭令儀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卑怯低頭,只目光平靜地質問母親:「搶別人東西,還心安嗎?」
母親驚慌地倒退一步,面色霎時一白。
母親是魂穿,這個世間也不可能有兩個蕭令懿。
我撐住母親發顫的身體,子不語怪力亂神,可母親穿越是事實……
若這蕭令儀是原身,那母親該如何?
或者說這是父親的障眼法,從身到心地摧毀母親?
然不管如何,父親還是低估了母親的定力。
「什麼牛鬼蛇神,去S!」
母親抽出暗衛的劍上前斬S,只是還未近身,一聲呼喝截停了母親的動作。
「不許傷我母親!」
來人是與我相似的少年,
他飛奔至床前,昂首逼退母親手中的劍。
哐當!
長劍落地。
我與母親同時一震。
9
少年極為冷靜。
細看之下,眉眼幾乎與我如出一轍。
不知想起什麼,母親SS攥住拳頭,指尖深深陷進掌心也毫無所覺。
聽聞,我出生時,前面有個雙生哥哥,哭聲很是嘹亮。
待母親誕下我時,穩婆卻忽然告知哥哥閉氣了。
母親大慟,產后血流不止,差點沒挺過來。
從此之后,哥哥的S是府中的禁忌,我也是在生辰那日從母親的只言片語中偶聞幾句。
可眼前這個少年……
不知是不是心靈感應。
我竟真切感受到,他是母親的孩子。
「薛懷毓,他竟敢……竟敢如此誅我心!」
母親實在受不了,險些暈S過去。
少年彷徨上前,下意識扶了一把,可想起母親持劍的模樣,又凜然地退了三步。
一聲咳嗽打破了寂靜。
蕭令儀喊道:
「阿綿,到母親這裡來。」
聽到聲音,阿綿驀地轉身,他撫了撫蕭令儀的脊背,又急急忙忙地跑去倒了杯茶水。
可還沒遞到蕭令儀手中,茶杯猛地被她拂落在地。
茶水四濺,燎傷了阿綿的指尖。
啪——
蕭令儀一巴掌打向阿綿:「混賬,你想燙S我嗎?」
阿綿沒有任何情緒,又小心翼翼地倒了杯茶。
蕭令儀滿臉得意地訓道:「下次再錯,
滾出去!」
母親的目光落在阿綿紅腫的臉頰和燙傷的指尖上,瞳孔驟然收縮。
被壓下去的戾氣再次上湧。
「蕭令儀,誰給你的膽子,動我的兒子?」
蕭令儀被母親驟然改變的氣勢懾住,但隨即又挺直了脊背,用與母親相似卻更柔弱的聲線反擊:「你的兒子?」
「真是滑稽,阿綿是我的孩子!」
她說著,一把拽過阿綿。阿綿被她扯得踉跄,卻依舊低著頭,順從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種順從,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母親的神經。
「阿綿。」母親忽然開口,「看著我!」
阿綿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顫,下意識掙扎起來,卻被蕭令儀SS按住。
「不準看!你是我的兒子,只能聽我的話!」蕭令儀尖聲道,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很好!」
母親抬手:「帶走!」
蕭令儀終於意識到恐懼,她SS箍住阿綿:「蕭令懿,你敢挾持我們,薛懷毓不會放過你的。」
她不提父親還好。
一提,母親氣不打一處來,反手就是兩巴掌。
「放心,你和薛懷毓,一個都跑不掉!」
打完后不解氣,母親又命暗衛接著打。
蕭令儀的痛呼聲聲入耳,驚到了阿綿,他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求道:「別打我,我聽話,我再也不亂跑了……」
母親怔在原地,軟了嗓音:「阿綿,不怕。」
可十年馴化,早已深入骨髓的服從,與血脈深處洶湧而出的本能,在他的臉上激烈變幻。
阿綿畏於蕭令儀,遲遲不敢起身。
我緩緩上前,
伸出手。
「阿兄。」
他茫然抬頭,良久,終於伸出手搭在我的掌心。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撞開。
10
父親一身朝服,顯然是從上朝途中急匆匆折回。
他環顧四周,目光停在蕭令儀被打腫的臉上,怒氣升騰,拔劍斬了過去。
但暗衛也不是吃素的。
幾個來回,父親落了下風,跟著他來的侍衛也被擋在了門外。
他咬牙切齒:「蕭令懿,你敢傷她的臉,我要S了你!」
母親笑而不語,讓暗衛繼續。
巴掌聲響徹在每一個角落。
蕭令儀最初的得意漸漸變成了哀求:「懷毓,救我……」
她每求一聲,父親就心疼一分,暗衛的巴掌更重一分。
一炷香后,蕭令儀撐不住昏S過去。
母親鉗住父親的下顎:「薛懷毓,阿綿怎麼回事!」
四目相對,他心虛地偏過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說?」
「很好,割下她的耳朵!」
暗衛手起刀落,割去蕭令儀的雙耳。
蕭令儀被刺痛驚醒,看見兩只血淋淋的耳朵,又昏S過去。
父親駭然。
「蕭令懿,你膽敢!」
母親含笑拍了拍父親的臉:「我好怕呀。」
「來人,打斷她的腿!」
暗衛化刀為棍,還沒等敲下去,父親大驚失色:「我說……」
母親無所謂地擺了擺手:「晚了!給我打!」
暗衛聽命,蕭令儀斷了雙腿。
母親這才又正視父親:「薛懷毓,現在你可以說了?」
父親終於醒悟,母親不是在開玩笑……他惶惶后退,仿若喪失了所有力氣:「你果然不是她,她溫柔體貼,絕不會視人命為草芥。」
父親口中的她,是蕭令懿,卻不是母親。
他口中的蕭令懿與他同命相連,一個庶公主,一個侯府庶子,生在富貴人家,卻過得不如意。
說到痛處,父親心裡生出一股悲憤,對著母親大吼:「從始至終我要娶的只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