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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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一言不合的推搡,等著藏在話語裡的刺,等著誰突然撕破臉,露出生活本來該有的、粗粝的獠牙。


 


可是沒有。


 


第一天上課,講憲法的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我盯著那幾行字,有點懵。


 


我當然知道它的意思,但它太大,太飄,像供在神龛裡的東西,落不到我腳踩的這片土地上。


 


老師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家是不是覺得特宏大,特虛?」


 


「實話說,我也覺得。我來這兒教書,首要原因,是工資還行,穩定。」


 


大家哄堂大笑。


 


老師又說:「但我同時也知道,這話是對的。我是個俗人,特別俗。可我是個老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我知道這世上的強人,

萬中無一。但我的學生裡,萬一有一個呢?是不是?」


 


他的手指隨意地指向臺下,劃過一排排年輕的臉,像撒下一把看不見的種子。


 


「或許是你,或許又是你。萬分之一,也是可能。我的工作,就是把這『萬一』的種子,擱到你們腦子裡。至於它長不長,怎麼長,那不歸我管。」


 


「當然,你們之中大部分人會忘記。會為找工作發愁,為買房焦慮,為生活中一切雞毛蒜皮的事煩心——這很正常,這才是人生。」


 


「可我只是說,萬一。萬一有人需要這句話呢?萬一這句話,在某個時刻,能讓有些人挺直一點脊梁,或者,僅僅是讓他在做選擇時,多一分猶豫呢?」


 


他放下杯子,發出輕微的磕碰聲:「那我,就不算白說。」


 


16


 


我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那個被戳破的窟窿。


 


透過它,我能看到下一頁「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的鉛字。


 


黑體,方正,透著不容置疑的莊嚴。


 


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


 


我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正抄到「公民的身體不受侵犯。禁止非法搜查、非法侵入、侮辱、傷害……」


 


筆尖停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體不受侵犯。


 


那幾個方正的黑體字,在我視線裡扭曲、晃動。


 


變成了敲在我頭頂、濺出滾燙飯汁的鋁勺,變成了父親踹向我膝窩時穿的那雙解放鞋。


 


又幻化成阿翹家門口那永遠潮湿的臺階,臺階上偶爾滴落的、來歷不明的暗紅。


 


幻化成那個被拽著頭發拖出的少女,

額角磕破時湧出的溫熱液體,和她上衣崩開后,那片青澀肌膚在骯髒空氣中的戰慄。


 


不受侵犯。


 


多麼鏗鏘,多麼正確,像一座光芒萬丈的堡壘。


 


可我,我們,像阿翹,像蓮姨,像玻璃門后面那些搖著塑料扇的女人,像那個不知名的少女……我們從來就活在這座堡壘的殘垣斷壁之外。


 


侵犯有時候不需要「非法」的外衣,它可以穿著「管教」的褲子,戴著「為你好」的帽子,理直氣壯地登堂入室,成為每日三餐般自然的配給。


 


傷害我們的,往往不是遙遠的、概念中的「罪犯」。


 


是父親,是「丈夫」,是「哥哥」,是這條街習以為常的規則,是沉默的大多數,是生活本身那張溫吞又殘忍的臉。


 


17


 


老師繼續講,講到國家如何立法,

社會如何構建支持網絡,受害者如何尋求救濟。


 


他的話語構建出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啊,邏輯自洽,路徑清晰,陽光普照。


 


我環視四周。


 


一張張年輕的臉,專注的,沉思的,偶爾困惑的,或露出恍然大悟神情的。


 


大家似乎都在為這堂課上揭示的「不完美」而隱隱憤怒,而這憤怒本身,是多麼幹淨,多麼安全,多麼的……幸運啊。


 


我望著他們,望著這些和我一樣年輕、卻仿佛來自另一個星球的同伴。


 


一個冰冷的疑問慢慢浮上心頭:


 


在你們那光滑的、未被生活過早切割的平靜面孔之下,在你們理所當然擁有的「不受侵犯」的認知之下,真的沒有藏著一些別的東西嗎?


 


一些來自更混沌、更赤裸的世界的記憶碎片?


 


一些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的、關於暴力的秘密知識?


 


一些關於弱者如何無聲腐爛的、冰涼的直覺?


 


像我一樣的人。


 


真的,一個都沒有嗎?


 


我、不、相、信。


 


18


 


我居住的那個小縣城,在行政區劃上隸屬於某個知名省會城市。


 


而在這之下,還有多少連「下轄縣」都算不上的、更不知名的小城市?


 


地圖上連名字都懶得標注的鄉鎮?


 


以及,沉默地鋪展在版圖上、吸納了最多人口與最多苦難的、廣袤的農村?


 


「千金小姐」和「少爺公子」的數量終歸稀疏。


 


構成這片土地最厚實底色的,是無數個如我一般,如阿翹一般,如蓮姨一般,如溫泉街玻璃門后所有面目模糊的女人一般,在塵灰裡打滾、在夾縫裡喘息的無名者。


 


這些人,有多少?


 


有多少人的嘴被捂住,有多少聲音發不出來?


 


數量啊,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更多更多更多。


 


我知道,在我們知道或不知道的、這些陽光的緯度與經度難以精準照射的地方,有多少東西正在無聲地腐爛,如同梅雨季牆角蔓延的霉斑。


 


這些腐爛,發生的時候沒有聲響,沒有驚動法律條文,甚至激不起一條街坊鄰居持續的議論。它們不是新聞,不是案例,只是活著本身必須吞咽的一部分糟粕。


 


我想你們也知道。


 


可是你們沉默了。


 


就像……阿翹其實是有個親哥哥的。


 


她父母忙,她親哥哥有時會來我們家做作業,有時他會做到太晚,就直接在我們家睡覺。


 


可我們家只有一個房間,一張床,是北方那種非常大的炕,

能睡下好幾個人。


 


而她的親哥哥,半夜會把手偷偷伸進我的被窩,我的內褲裡。


 


那時,我可能才八九歲大。


 


我沒動。也沒叫。就那麼僵著,感覺那只手像冰冷的、滑膩的蟲子,在我皮膚上蠕動。


 


黑暗中,我能聽見我爸粗重的鼾聲,和我媽細微的翻身響動。


 


他們離我不到兩尺,卻像隔著一整個寂靜無聲、冰冷的宇宙。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試探的、令人作嘔的小心。后來,不只是手。


 


有粘膩的觸感,和一種我無法理解卻本能感到恐懼的摩擦。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


 


告訴誰呢?


 


告訴我爸?他大概會先給我一耳光,罵我「賤」。


 


告訴我媽?她只會驚慌失措,搓著圍裙,眼神躲閃,最后可能只會哭著說:「阿勉,

別聲張……傳出去你還怎麼做人?就當……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告訴阿翹?那個手把手分我冰棍、幫我搓背的阿翹?


 


不。我不能。那是她哥哥。告訴了,我們之間就完了。


 


況且,告訴了又能怎樣?她會信嗎?信了又能怎樣?她大概會和蓮姨一樣,最終沉默,然后看我的眼神裡,會多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隔了一層洗不淨的油汙。


 


所以,我咽下去了。


 


連同那只「蟲子」滑膩的觸感,那鐵鏽味的嘴唇,那黑暗中扭曲的水漬,一起嚼碎了,咽下去了。


 


它們成了我身體裡一塊無法消化、也無人知曉的結石。


 


還有很多,我不想再提的事。


 


這些事我也沒有告訴過我爸媽。


 


我本能覺得不必告訴他們,

他們不會保護我,從來沒有保護過我。


 


他們選擇了那條街,選擇了忍受,選擇了沉默和苟且,也選擇了將我暴露在那樣的危險之下。


 


溫泉街並不是一個適合孩子成長的地方。


 


我想他們是知道的。


 


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對孩子影響很大。


 


那些曖昧的調笑,那些不避諱的交談,那些深夜的響動,那些偶爾出現在角落的、用過的橡膠制品……一切都在無聲地滲透。


 


可是他們依然選擇住在那裡。為什麼?


 


因為和蓮姨家關系好,因為蓮姨會給他們減很多房租,甚至免除。


 


就這麼簡單。


 


為了省下那一點點房租,為了那一點點來自蓮姨模糊的、帶著施舍意味的「照顧」,他們可以讓自己的女兒睡在可能被侵犯的炕上,

呼吸著那條街甜腥而墮落的空氣,目睹一切不堪,並將她推向一個「哥哥」的魔爪。


 


我到現在都想問一句,當年你們是故意讓他睡在這裡的嗎?


 


是覺得無所謂,還是根本就沒想過?


 


那黏膩的觸感和黑暗中的S寂,你們當真一次都沒察覺過嗎?


 


而我永遠也不會問。


 


19


 


很可笑啊。


 


后來我長大了,到現在,我的父母會告訴我,他們小時候是如何愛我。


 


如何地為我考慮,如何地「砸鍋賣鐵」也要供我讀書(雖然鍋和鐵都是我爺爺留下的,他們只是「守」住了,並沒「砸」)。


 


我的天哪。


 


人怎麼可以顛倒黑白成這樣。


 


你們愛不愛我,你們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那些落在身上的拳頭和勺子,

那些冷眼旁觀我被侵犯的夜晚,那些為了低廉房租而妥協的懦弱……那就是愛嗎?


 


還是覺得我好騙啊?


 


還是覺得我跟當年一樣,那個八九歲僵在炕上一動不敢動的小女孩,依然可以用幾句溫情脈脈的謊言就輕易糊弄過去?


 


不,當年我也非常清楚。


 


所有的事情我心裡都有數。我只是無法反抗,只能沉默地吞咽。


 


所以,當我坐上去上海的火車,車輪開始滾動,站臺和那些熟悉而令人窒息的面孔迅速向后掠去的時候,我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從今往后,你們再也無法奈何我。


 


我終於逃到了山那邊。


 


20


 


后來,日子像被熨鬥燙過,勉強有了平整模樣。


 


我畢業,工作,留在了這座當初視為「山那邊」的城市。


 


工作普通,朝九晚五,淹沒在通勤的人流裡。


 


我嫁了人,是我的大學同學,一個戴眼鏡、脾氣溫和、會把「謝謝」和「對不起」掛在嘴邊的男人。


 


他家庭正常,父母是退休教師,說話輕聲細語。


 


他對我好,記得我的生理期,會笨手笨腳地學做我愛吃的菜,會在孩子哭鬧時主動爬起來衝奶粉。


 


他很好,真的很好,好到有時我看著他在燈下給孩子念繪本的側影,會恍惚覺得不真實。


 


但我身體裡那塊陳年的結石,從未消失。


 


它沉默地硌在那裡。


 


關於溫泉街,關於父親的鋁勺,關於炕上那只冰冷滑膩的手,關於阿翹最后塞給我的那顆黏糊糊的巧克力……這些事,我永遠也不會對他講。


 


我也不會對生活中的任何一個人講。


 


社會定義的單純和廉恥,徹底捂住了我的嘴。


 


我到今天,都還在咽下這些事。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些大學校園裡看起來清澈而愚蠢的學生們,你們平靜的面孔之下,就沒有這些難以啟齒的事嗎?


 


還是像我一樣咽了下去,爛在肚子裡,敗絮其中。


 


我們都是沉默的大多數。


 


21


 


我和阿翹的聯系,在歲月漂洗下,淡得幾乎看不見。


 


隔著幾千公裡,隔著截然不同的生活軌跡,我們早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偶爾從老家模糊的傳聞裡,聽到一星半點她的消息,也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


 


直到那個平平無奇的下午,我的手機屏幕亮起,微信通訊錄裡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彈了出來:阿翹。


 


只有兩個字:


 


「在嗎?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我甚至猜到了,她要問什麼事。


 


果然,隔了幾分鍾,第二條消息來了:


 


「阿勉,聽說你是律師(一個帶笑的表情)。我有些離婚的事情,想咨詢你。」


 


我閉了閉眼。


 


我果然猜到了。


 


后來,在斷斷續續、隔著屏幕的文字和偶爾的語音條裡,我拼湊出了她這些年的軌跡。


 


她沒有和那個「哥哥」在一起,也沒有生下那個孩子。


 


她終究還是去了醫院,躺上那張冰冷的床,拿掉了那個孩子。


 


然后,像我們小縣城裡大多數女孩一樣,在合適的年紀,經人介紹,「平靜」地去相親,結婚。


 


男人是個司機,給一個做小生意的老板開車。


 


條件「說得過去」,有份收入,

模樣周正。


 


很快結婚,很快生子,一兒一女,像完成一套規定動作。


 


生活看上去是無數個類似家庭的翻版,尋常,甚至算得上「圓滿」。


 


直到她發現自己下身不適,去醫院檢查,診斷書上寫著陌生的、令人羞恥的病名。


 


追問之下,男人起初抵賴,后來惱羞成怒,承認了。


 


開著老板的車,手裡有點活錢,就覺得自己也是「人物」了,學人家去「玩」。


 


染了病,傳給了她。


 


她崩潰,哭鬧,廝打,回娘家。


 


男人跪下來求,發誓,寫保證書。分分合合,雞飛狗跳。終於S心,想問個出路。


 


「阿勉,你說,這婚能離嗎?孩子怎麼辦?我要是離了,我能拿到錢嗎?我沒工作……」


 


我聽著,

指尖冰涼。我知道,這婚,她離不了。不是法律上離不了,而是在她那個現實裡離不了。


 


沒有獨立的經濟來源,沒有娘家的強力支持(蓮姨只會勸和),帶著兩個孩子,離開那個雖然爛但至少提供一處棲身之所和一份生活費用的男人,她往哪裡去?重新回到溫泉街的陰影下嗎?


 


但我還是條分縷析地告訴她:收集證據(病歷、錄音、保證書),咨詢當地法律援助,談離婚條件(財產、撫養費、孩子撫養權)……我把那些清晰的、理性的路徑一條條列給她,像當年我的憲法老師,試圖構建一個邏輯自洽的解決方案。


 


她安靜地聽著,最后,發來一段很長的語音。背景音嘈雜,有小孩的哭喊,有電視的聲音。她說:


 


「阿勉啊……我聽著你說的這些,突然想起……唉,

你說當年,我們說要一起去美國的事……現在想想,真是跟做夢一樣,隔世經年了啊。」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恍惚的笑意。


 


我什麼都沒說。


 


后來,阿翹沒有再問我離婚的事。對話框沉寂下去,像從未響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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