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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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了一年多,某個失眠的深夜,我漫無目的地刷著抖音,突然劃過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是阿翹。


 


賬號名字是「幸福寶媽翹翹」。她分享的內容,讓我怔在原地。


 


不是什麼生活記錄,也不是孩子視頻。


 


是一些轉發的短視頻,標題醒目:


 


「女人三招,讓男人對你S心塌地!」


 


「性商高的女人,家庭才幸福!」


 


「學會這樣說話,老公聽話又顧家!」


 


「拴住男人的心,先要拴住他的胃(和下半身)!」


 


配著誇張的音樂和特效,那些所謂的「情感導師」在屏幕裡口若懸河,傳授著如何「經營」婚姻,「駕馭」男人,用各種心機和技巧,去維系一段早已千瘡百孔的關系。


 


阿翹轉發了,還點了贊。


 


我一條條往下劃。


 


屏幕上那些豔俗的標題和阿翹曾經鮮活、潑辣、最后絕望空洞的臉重疊在一起。


 


那個當年會往我爸鞋裡塞圖釘、會叉著腰在街上罵人、會和我分吃一根冰棍直到棍子發白的阿翹,那個曾和我一起幻想山那邊、美國、清澈月亮的阿翹,如今在算法的推送裡,用盡渾身解數,學習著如何「拴住」一個嫖娼出軌、將性病傳染給她的、開老板車的司機的「心」。


 


我退出抖音,黑暗的房間裡,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麻木的臉。


 


這就是人生啊。


 


22


 


后來,我過年回溫泉街。


 


不是每年都回,是隔幾年一次。


 


我和先生都混得「不錯」——這是老家親戚們嚼舌根時的用詞。


 


我在律所站穩了腳跟,他升了職,買了豪車,

還買了上海外環的別墅。


 


回去時,確實有那種微妙的感覺——衣錦還鄉。


 


穿著料子挺括、顏色素淨的大衣,踩著在縣城百貨樓裡見不到牌子的短靴,給長輩帶的禮物是包裝精致的營養品和進口水果。


 


走在依然坑窪、只是鋪了層劣質柏油的「主街」上,能感覺到四面八方粘過來的目光,好奇的,估價的,帶著點酸意的打量。


 


就在這條街上,我遇見了他。


 


阿翹的親哥哥。


 


我幾乎沒認出他來。不是面目全非,而是被生活徹底「壓實」了。


 


他更瘦,但那種瘦不是精幹,是被重體力活和劣質伙食榨幹后的幹癟。


 


穿著一件沾著灰白色泥點、袖口磨損起球的廉價羽絨服,褲子皺巴巴,腳上一雙看不出本色的舊運動鞋。


 


他也看見了我。


 


愣了幾秒,臉上迅速堆起一種近乎誇張的、帶著討好和局促的笑。


 


「哎喲,阿勉……不,楊律師!回來過年啦?」他聲音有點大,帶著刻意的熱情,「真是……真是大變樣了!差點沒認出來!」


 


我知道他后來的一些事。


 


沒混出什麼名堂,在幾個工地輾轉當小工,后來年紀大了,不穩定,託關系在一個小區當了保安,沒多久又嫌錢少,還是回了工地。


 


娶了個同樣在縣城打工的、沉默寡言的女人,生了孩子,日子緊巴巴。


 


我點點頭,扯出一個很淡的笑:「嗯,回來看看。」


 


他更加殷勤了,幾乎手足無措:「聽說你在上海當大律師了!真厲害!咱們這兒走出去的,就數你有出息!」


 


我們說了幾句毫無意義的廢話——天氣、過年、老家變化。


 


終於,他像是也察覺到了我的冷淡,訕訕地準備告辭。


 


「那……楊律師您忙,您忙!回頭有空……唉,您忙您的!」


 


他點頭哈腰,轉身,推起他那輛鏽跡斑斑的舊自行車。


 


就在他轉身,背對著我,蹬上車子,搖搖晃晃匯入街上雜亂人流的那一個瞬間。


 


一股強烈的、幾乎是生理性的惡心感,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我在想,就在剛才,在他堆著滿臉笑、用那種恭敬又卑微的語氣叫我「楊律師」的時候,在他轉身、覺得我看不見他表情的那一刻——


 


這個男人,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他在想,這個現在人模狗樣、穿著名牌、說話拿腔拿調的「楊律師」阿勉——我弄過。


 


他覺得這是他的榮耀,或許他還會將這話跟別人說。


 


我逃了這麼遠,好像終於逃到了山那邊。


 


可有些東西,它不在山裡。


 


它在人的眼睛裡。在記憶最骯髒的褶皺裡。


 


惡心啊。


 


23


 


后來,我生了一個女兒。


 


小小的,軟軟的,蜷在我臂彎裡像一團溫暖的雲。


 


她一天天長大,眉眼漸漸清晰,竟生得異常漂亮。人人都說她像個精致的洋娃娃。


 


我把能給的全部愛,毫無保留地傾注在她身上。


 


那種愛,甚至帶著一種笨拙的、近乎貪婪的補償心理——補償那個從未被如此珍視過的、童年裡的自己。


 


我給她念繪本,聲音輕柔;陪她搭積木,耐心十足;她哪怕只是磕碰一下,

我的心都要揪起來。


 


她三歲多時,一次我因為工作上的煩心事,情緒有些急躁。


 


她玩玩具時把水灑了一地,我下意識地提高音量:「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玩水要去衛生間!」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那語氣裡的不耐和焦躁,像極了某種我發誓絕不復刻的影子。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小手裡還攥著湿漉漉的玩具,眨巴著眼睛看我。


 


沒有哭,只是抿了抿小嘴,然后,用她那還帶著奶氣、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說:


 


「媽媽,你這樣說話不對。」


 


我愣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仰著頭,黑亮的眼睛直視著我,認真地說:「你不能這樣對小孩子說話。你不可以兇我,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那一刻,仿佛有溫熱的潮水猛地衝垮了某道堤壩。


 


我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蹲下來,視線與她齊平:「……對不起,寶寶。媽媽錯了,媽媽不該兇你。」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臉:「沒關系,媽媽。你下次要好好說。」


 


僅僅三歲多的孩子啊。


 


她懂得表達不適,懂得捍衛自己感受的邊界,懂得直言不諱地告訴最親近的人——「你這樣不對」。


 


而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在做什麼呢?是在父親的怒吼中瑟瑟發抖地縮在牆角,還是因為打翻一碗飯而恐懼地等待即將落下的巴掌?


 


我從未想過,也從未被允許想過,可以這樣平靜而堅定地對施害的人說「不」。


 


那個夜裡,我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浪潮。


 


這不僅僅是教育方式的差異。


 


這像是一場遲到了二十多年的、跨越時空的對話與和解。


 


恍惚間,我仿佛看到那個滿頭是包、跪在冰冷地上、喉嚨哭啞了也不敢出聲的小女孩,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抬起傷痕累累卻終於敢於直視前方的臉,對著虛空中那個暴怒的、高大的陰影,一字一句:「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24


 


女兒四歲那年,她奶奶從老家來,幫忙帶了她一段時間。


 


老人疼孫女,自然是掏心掏肺地好。


 


后來奶奶因為家裡有事必須回去,女兒舍不得,哭得撕心裂肺,連著好些天都悶悶不樂,睡前總要念叨「想奶奶」。


 


我心裡那點屬於「溫泉街」的、晦暗的、見不得光的藤蔓,在某次哄睡時,她又帶著哭腔說「奶奶什麼時候再來」,一股混合著嫉妒、試探和某種近乎自虐的陰暗好奇,

突然攫住了我。


 


我故意用輕松的、玩笑般的語氣問:「寶寶,是奶奶對你好,還是媽媽對你好呀?」


 


女兒正擺弄著一個毛絨玩偶,聞言停下了動作。


 


她抬起小臉,愣了一愣,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突如其來的「選擇題」。


 


然后,她開口了:「我們是一個家族呀。」


 


她看著我,眼神純淨,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真理。


 


「我們可以一起好。」


 


女兒四歲半時,機緣巧合參加了一個兒童才藝展示的電視節目。她其實沒什麼「才藝」,只是跟著音樂蹦蹦跳跳,童真可愛。


 


錄制間隙,一位主持人為了活躍氣氛,蹲下來笑眯眯地即興採訪她。


 


「小朋友,你長得真可愛!告訴阿姨,你長大以后有沒有什麼理想呀?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從未跟她系統地講過「理想」這麼宏大的詞。


 


平時聊天,最多問「今天想玩什麼」「喜歡哪個故事」,至於未來成為什麼人,我覺得對她來說太遙遠了,也怕過早的引導會局限她。


 


果然,女兒眨了眨大眼睛,有點困惑地反問:「理想是什麼呀?」


 


主持人耐心地引導:「就是你將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比如醫生、老師、科學家……」


 


我的心又「咯噔」一跳,她、她應該還不知道醫生和科學家是什麼。


 


她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抬起頭,對著主持人,也對著鏡頭,用她那清脆的、沒有任何修飾的童聲說:


 


「我想成為爸爸媽媽這樣的人。」


 


沒有預設的答案,

沒有模仿的痕跡。就是那麼自然,那麼篤定。


 


臺下掌聲雷動。


 


我淚如雨下。


 


崽啊,我何德何能。


 


25


 


有一次,我帶女兒在小區的遊樂場玩。


 


她和一個七八歲的小姐姐一起滑滑梯。


 


那姐姐膽子大,動作利落,從高高的旋轉滑梯上「咻」地滑下來。


 


女兒有些膽怯,站在滑梯頂端,猶豫著不敢往下。


 


旁邊另一個稍大點的孩子,可能是小姐姐的朋友,立刻用力鼓掌,大聲誇贊:「哇!XX 你好厲害!太棒了!」


 


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我緊緊盯著女兒的臉,害怕看到受傷、窘迫、嫉妒,或者被比較后的黯然。


 


可我的女兒,那張漂亮的小臉上,沒有出現任何我預想中的負面情緒,一點點都沒有。


 


她只是咧開嘴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伸出小手,朝著滑下來的小姐姐,一下一下,認真地拍起手來。


 


「姐姐真的好棒呀!」


 


那語氣裡,只有純然的欣賞和喜悅,像陽光下的水晶,透明而溫暖。


 


天吶。


 


在愛裡長大的孩子,原來是這樣的。


 


原來人類的底色,是善良。


 


竟然是善良啊。


 


我用了三十年啊。


 


我歷經汙穢、掙扎、逃離,才在書本裡、在反思中、在自我建構裡艱難辨認和試圖守護的東西——那份對他人成功的坦然欣賞,那份不因自身處境而扭曲的純粹善意,那份健康的、明亮的「善良」——原來,它可以在充足的、無條件的愛意灌溉下,如此自然地從一顆小小心靈裡生長出來,

像呼吸一樣本能。


 


聽。


 


血肉在瘋長,血肉在瘋長。


 


26


 


愛。


 


愛是這世間最不堪的借口,也是最沉重的救贖。


 


它能讓那個不知名的少女,在玻璃門后顫抖著解開第一顆紐扣;也能讓當年的阿翹,攥著一張早孕試紙,獨自走向白色走廊的盡頭。


 


它是暴行最趁手的借口——是父親手中「為你好」的棍棒,是丈夫嘴裡「不小心」的背叛,是一整條街教給女孩們那聲認命的嘆息。


 


它用最溫柔的名義,行使最殘忍的權柄。


 


可是,它偏偏也最有力量。


 


它能穿越三十年漫長的時光,蒸發掉那融化在我掌心的、金色糖紙上黏膩的絕望。


 


它能讓那個跪下去的孩子,在三十年后,從自己孩子的眼睛裡,

學會挺直脊梁。


 


它讓我這樣的人,我這樣來路泥濘、內心爬滿毒藤的人,生出一往無前的勇氣,笨拙卻堅定地,去建造一個避風港。


 


它讓淤血開出玫瑰,讓傷疤長成鎧甲。


 


它讓咽下的嗚咽在胸腔裡釀成風暴,讓折斷的羽翼在廢墟中一片一片拾起。


 


「想成為爸爸媽媽那樣的人」。


 


這句話,赦免了我們的過去,也照亮了我們的未來。


 


所以,我們會留給你一個更好的世界。


 


是用我們這一代人,從自身深淵裡打撈上來的、帶著鐵鏽味和體溫的「愛」,去一寸一寸夯實地基,一株一株拔除毒草,一米一米拓寬你能奔跑的邊境。


 


願這世上,再也不必有溫泉街。


 


願每個孩子,都不必在黑夜或昏裡,攥緊小的拳頭,去幻想個遙不可及的「那邊」。


 


恍惚間,我又看見了她們。


 


阿勉和阿翹。


 


她們在昏暗的房間放聲笑,翻花繩,披著洗舊的床單扮公主,用偷來的口紅給彼此塗成花臉。


 


泥地上用粉筆畫出的格子已經模糊,皮筋頭拴在電線杆上,頭套在誰的腳踝。


 


兩個小小的影,在初春還冷冽的,跳得額發汗湿。


 


「蘭開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


 


二二九三十……」


 


清脆的童,像玻璃彈珠顆顆砸在泥地上,又脆又亮。


 


蓋過了發廊門簾后壓低的笑語,蓋過了樓上摔打的悶響,蓋過了整條街那種甜腥的、靜悄悄的腐爛。


 


算了吧。


 


那些好的,壞的,髒的,幹淨的,失去的,得到的……


 


就都在這句清脆的童謠,

隨散了吧。


 


孩子們啊。


 


我們不到的山那邊,你會走到。


 


我們沒見過的大海,你會看。


 


而我們,就站在這裡,成為你的起點。


 


也成為你的,來路與歸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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