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丹青一道,於我而言,手到擒來。
而太子妃出身七品武將,於書畫一道並不精通。
太子在上巳節外出時與她一見鍾情,不惜退了國公爺嫡女的婚,也要娶她。
太子雖然強硬地娶到了她,但宮裡對這門婚事並不看好。
這也是為什麼太子妃嫁到東宮后,她娘家人拼命地要她早日生下嫡長子。
又在她纏綿病榻后,迫不及待從娘家又送來女兒固寵的緣故。
她娘家人生怕失去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富貴。
他們並不在意她,也不在意她生下的女兒。
但我知道。
她在乎。
她比任何人都在乎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也比任何人都在意、著急,她S后,她的女兒怎麼辦?
我是閨閣女子,我擅長的不多。
但好在,我擅長的,都是她想要她女兒學會的。
外頭都在說她出身低下,教不好女兒。
朝陽郡主不僅蠢笨還頑劣不堪。
她和太子專門請來德高望重的女師來教養郡主。
可郡主不僅劃爛了女師的琴,還把女師推到荷花池差點淹S。
從那以后,稍有名氣的女師都不願上門來教養小郡主。
沒有名氣的,太子妃又看不上。
這是我的機會,我一定要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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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讓人帶我洗掉臉上的汙泥后,當晚直接讓我歇在了她的寢宮。
她親切地握住了我的手,垂淚絮絮。
她說了許多往日女師批評小郡主的話。
還將小郡主做的那些整蠱女師的事情嘆息般告知我。
我認真聽著,卻不多話,注意著她的情緒起伏。
在她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說到哪句話生氣起來時。
我連忙附和。
「可我瞧著,郡主很乖啊,而且小孩子正是玩性大的時候,小孩子不知道輕重,大人還不知道躲嗎?」
我在心裡念著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太子妃義憤填膺道。
「的確如此,這些文官家的女兒,就是矯情事多。」
「你倒是與她們很不同。」
「以后,你來我這裡,幫我教教朝陽。你第一才女的美名是母后親自賜予你的,想必不會差。」
從那天起,我每日雷打不動地到太子妃院來教小郡主琴棋書畫。
太子得知后,不悅道:
「你真是病急亂投醫了。她那個才女之名,不過是和閨中那些女郎比比算了。
」
「哪能和正經的女師比?還是送些禮,給朝陽尋個女師好生教導著。」
太子妃猶豫了。
我卻很高興。
這樣就很好。
太子如今有多看不起我,日后有了成果,才會對我刮目相看。
驚喜也會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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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太子到我這裡來就寢時,同他撒嬌說:
「兩個月,就兩個月。
「兩個月后,你考考朝陽,看看妾身的成果如何?」
太子並不答應,甚至有些生氣。
「孤的女兒,難道是給你拿來練手的嗎?」
我纏著他,讓他考校我的學問。
他考校完后,對我才和顏悅色了些許。
「你有學習的能力,並不能代表你就有教學生的能力。」
「你父親是當世大儒,
可也是通過政績一步步走上去的。有考核才有比較,才能為王朝篩選出真正的有志之士。」
「兩個月的時間,我可以給你。可事情既然要做,有賞也有罰。」
「若是兩個月后,郡主還是絲毫沒有長進,你便負責洗刷府中兩月的恭桶,如何?」
他在逼我知難而退。
他認定我是千金小姐,受不了這個處罰。
而且這樣處罰背后更深一層的意思是,我會在這東宮裡失去他這個太子的寵幸。
他是太子,尊貴無比,怎麼還會讓我這個碰過髒東西的人伺候。
「現在反悔,孤可以當你沒說過。」
他嘴角再次勾起笑意。
往日,我覺得這笑意是溫柔的,如今才明白,這笑意裡,帶著玩味的輕慢。
我的夫君,他好像……看不起我。
甚至是,他在欣賞我糾結的模樣,他在愉悅地等著我和他反悔求饒。
為什麼?
「可以,我答應殿下,若是兩個月后,我沒有做到,我洗兩年的恭桶如何?」
他的笑意僵住,突然有些惱怒。
「你也太狂悖了些。」
他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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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太子妃將郡主送到我這裡來學習時,忍不住道。
「你也太衝動了些,如今話說了出去,也不能更改了。」
「朝陽頑劣,難不成你真的要去洗兩年的恭桶不成?這以后可就是徹徹底底地失寵於殿下了。」
「往后殿下就再也不會碰你了。」
「你的父母被貶,可還指望著你把他們調回京呢。」
她一直都帶著疏離的面具應對我,這是她頭一回這樣敞開心扉地和我說話。
我胸有成竹道:
「郡主聰慧,我信她,只盼娘娘不要怪我嚴苛。」
太子妃虛弱地咳嗽,她的身體越發差了。
「如今不受苦,日后也要受的。」
「她這兩月住在你這裡,我看不見,也就心疼不上了。」
說完她便走了,不僅免了我這兩個月的請安,還不許李美人和周貴嫔來打擾我。
昨晚太子對我的態度變化,令我輾轉反側。
我暗中探查套話。
大抵是明白了太子這個人對女人的態度。
他對太子妃是一見鍾情。
當時還是七品官家的太子妃,因為家中貧困,不僅要自己親力親為照顧祖父母。
還要自己用繡品換錢貼補家用。
但太子妃並不精通女工,反而精通棍棒刀槍。
畢竟是武學世家。
她帶著毡帽蓋住臉掩藏身份賣藝掙錢,還在掙錢的途中救下險些被紈绔王孫縱馬踩S的老人孩童。
太子這些年見多了對他討好順從的乖乖女。
他被這樣有生命力有活力有擔當的太子妃吸引。
這也是為什麼,不管是李美人也好周貴嫔也罷,還是后來被陛下賜婚給他的我。
他都是淡淡的,甚至若不是被皇后說,他連來找我們同房都不願意。
日常瞧見我們也很疏離。
往日不懂的時候,以為他性格如此。
如今卻明白了。
他瞧不上高門閨女,他覺得閨閣女子膽怯,依託家裡人才能活下去,他看不起。
他要的是能與他生S與共,能夠在他落魄時撐起他的妻子。
剖析完太子的心理,
再看李美人和周貴嫔費心打扮扮柔弱我只覺得可憐。
太子殿下對柔弱小白花根本就不感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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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小郡主比起她爹是有過之無不及。
第一堂課,我並沒有急頭白臉地就開始傳授知識。
而是和她聊天,引導著她說出自己的想法。
為什麼氣走之前的女師,又為什麼要砸了別人的琴,還整蠱別人。
朝陽冷笑道:
「因為她們很壞,她們說我娘親出身低下,並不能好好教導我。
「還說我沒有天資,我笨。
「說我父親日后會有新的太子妃,也會有嫡子,我的處境會很差。」
「說我若不再乖一些,到時候只有和親的下場……」
「……
「我知道她們瞧不起我,
我也知道,我母親生了很重的病……我不想要她為我難過。」
「這些話,好難聽,母親知道了會難過。」
「姨娘,你沒有瞧不起我,也沒有瞧不起我母親,你和我爹爹的其他女人不一樣。」
「我會好好跟你學的……」
她埋在我懷裡掉眼淚,和在她母親面前時的天真爛漫完全不同。
原來,是這樣的。
報喜不報憂,只是為了讓她母親開心再開心一點。
我心口處澀澀地疼。
我忍不住撫摸她毛茸茸的小腦袋安撫她。
她才五歲,卻這樣早熟。
那些德高望重的女師都是教導皇子公主的,從來都受人敬重,自然眼高於頂。
連太子見了她們也要給幾分好臉色。
宮裡的陛下和皇后不曾從心裡承認過太子妃這個兒媳。
當年的大婚也是潦草過去,皇后甚至稱病沒有出席。
太子妃命不久矣的事情,焉知沒有宮裡那兩位的推波助瀾。
世人拜高踩低,在宮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女師更是深諳此道。
她們又怎麼會給朝陽好臉色看。
我有些難過。
當初楊大人到我家中同我父親說。
太子妃重病,命不久矣,日后我母儀天下的機會很大時。
我心裡有過竊喜。
可如今,我抱著懷裡沉甸甸的小姑娘,心裡卻想的是太子妃長命百歲。
我不一定非要做皇后,做皇貴妃也能把我爹撈回來。
我想我爹,也想我娘。
朝陽也想她娘。
她才這麼小。
沒了娘親,她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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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人和周貴嫔還有太子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可惜,朝陽聰明。
我的書畫是我爹親手教的。
我爹一直秉承著要多看、多練的宗旨。
我也這樣教導朝陽。
兩個月的時間,我不需要朝陽會畫很多東西,精通一樣就可以。
我讓朝陽自己選。
朝陽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扒拉出了一只小螞蟻,舉起來,眼睛亮晶晶地喊。
「姨娘!我要畫這個!」
我差點昏過去。
但……小姑娘喜歡……寵著吧。
兩個月后,按照之前女師教習兩月的進度,朝陽不僅完全超過,甚至還會舉一反三。
太子非常滿意。
只是在看見朝陽惟妙惟肖畫出的螞蟻搬家圖時,嘴角抽了抽。
可高興的時間還沒有片刻。
太子妃的嬤嬤就哭著跑來說,太子妃要不行了。
太子震怒,朝陽也紅了眼睛,趕過去時,太子妃只剩下了一口氣。
她一直強壓著自己的病情,不僅瞞著太子,也瞞著所有人。
大家都以為她還有幾年的時光。
沒想到她早已經油盡燈枯。
她最后的時間,不是留給太子,也不是留給朝陽,而是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雲意,當初是我,是我暗中助力你嫁到東宮來的。
「父皇后悔了對你父親的處罰,拿不定該怎麼做,是我說,你父親年邁,膝下只有你一個女兒,不如補償給你。
「從我聽說你退了陸家的婚,
罵了他們的那些話后,我就想結識你了。
「我想,你一定是個快人快語、有著俠義心腸的好姑娘。
「你這樣好,殿下總有一天會明白你的可貴之處,他會欣賞你、愛上你。
「我知道我S后他會有新的太子妃,朝陽會有新的繼母,可我寧願是我自己選的。
「我親手把她交給你,以后她就是你的親女兒,她做錯了事情不聽話你打她罵她都好,就是千萬別不管她放任她。
「她只是個女兒,佔不了什麼的,她不會妨礙你做你想要的任何事情,她很乖的……」
我重重地反手握緊了她的手,哽咽道。
「我知道的娘娘。
「您放心,也請您安心。」
她笑著慢慢合上眼。
「你父親把你教得很好,
我相信你的人品,你是個好人。」
我低下頭,眼淚忍不住往下墜。
不是的。
我不是好人。
我曾想過往上爬,擁有萬人之上的權力,做掌握生S大權的上位者。
我想保住父母的性命,我不想過父親安慰我說的那種歸於山林、做個庶人平民的日子。
我貪婪成性,我想要榮華富貴,我想要父母安度晚年,我想要過一輩子的好日子。
我再也不要被人看笑話,被人一句話就從天上丟到地獄。
嫁到東宮前,我並沒有把她的性命當回事。
我只是把她當作我的踏板而已。
我知道她會S,我也盼望著她S了為我讓路。
我教導她的女兒也只是為了得到太子的心,為自己日后成為太子妃、皇后鋪路而已。
我利用父親曾是二品大員、清流之首的身份。
我等著她S,然后用輿論造勢,皇家定然會讓我做太子妃。
我步步為營、滿心算計。
可我沒有想到這條富貴路,是她送給我的。
我竟這樣難過。
15
太子將朝陽送到了我的宮苑裡。
不過半月的時間,他消瘦了許多。
「她求我在她S后,將朝陽交給你撫養。」
「我會好好撫養她、教導她,但我也有要求。」
太子厭煩地看向我。
「你說吧。」
這一刻,我認清了,面前的男人對我沒有半分喜愛。
難過是有的,但只是對自己婚嫁一事不如年少時幻想那般的難過。
其餘的,沒有了。
因為我也不並不喜歡他,我也非常厭惡討厭他。
從始至終我要的,只是依附他得到的權利,能夠庇佑自己和家人而已。
「他年你登基,調我父親回來,安度晚年。」
他有些錯愕地看向我,防備的姿勢突然松懈。
「只是這個?」
我反問道。
「殿下以為是什麼?」
他臉色有些古怪,看向我的目光帶了些許的歉意,倒是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他在以為什麼,他以為我會和他要求做太子妃。
他覺得我是那種心比天高的女人,也覺得我膽大包天,敢冒犯他的亡妻。
他就這樣一直先入為主地冤枉我。
我帶了禮物,專程去拜見了楊大人。
楊大人見到我便讓我安心。
他說他會在早朝時聯合父親往日的同僚一同舉薦我做太子妃。
我拒絕了。
「太子與太子妃情誼深厚,這個時候誰做太子妃,這個人都會承受太子的恨意。」
「不必著急,事緩則圓,我自有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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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靜下來,並不代表府中的另外兩個能安靜下來。
李美人是太后的侄女。
周貴嫔是先太子妃的親妹妹。
兩人各顯神通。
而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好好地撫育小郡主。
湊都不朝太子面前湊。
周貴嫔努力接近親近朝陽郡主,在得到朝陽郡主的嫌棄后,開始模仿先太子妃在太子身邊轉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