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中教習來與我訓練時,他總能找理由插進來,在教習基礎上,再傳授我兩招。
起初我是想趕他走的。
但他教的東西,教習也是不會的。
不學白不學!
索性我便任他教了。
當然。
學會就走。
任憑他怎麼在後頭喊我,我都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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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時,好巧不巧撞見了雲濟滄。
他端坐在那裡,看不出喜怒。
瞟了眼站在遠處的時鏡,眸光落在我身上,含著慵懶的笑,問我:
「練完了?」
我點頭應是。
他伸出手將我的手攏入掌中,語調溫柔:
「那該學點別的了。」
洗去一身的煙塵汗液。
已是月上中天。
回到屋中,教習卻不在此。
唯有雲濟滄坐在案後,翻看著桌上的書頁。
見我進來,他抬頭輕笑:
「今日我來教你。」
他讓我坐下,而他則在一旁。
同我講解兵書的要點。
「行軍打仗,從來都不是隻靠蠻力取勝,若無經略之能,縱有百萬雄師,也不過病貓一群,空有颟頇力氣,所能勝者不過爾爾。」
他語調平穩,卻不知怎的,總能讓人品出些不對的味道來。
他似不察我的走神,猶自與我講解:
「須知兵者,國之大事……」
22
雲濟滄講了許久。
燭火都燃了一半下去。
他卻仿佛不知疲倦,認真地同我說,解答著我的疑惑。
我仔細研讀。
直至風過前堂。
卷得燭火忽明忽暗。
抬頭,外間夜色正濃,隻有獵獵的風在外席卷。
雲濟滄也抬了頭:
「要下雨了,我去關窗,你好生看,莫受了打擾,斷了思緒。」
木輪輕響。
他搖著輪椅過去。
一扇扇地關著。
動作遲緩,卻不生澀。
我望著他,身體卻動不了。
風起了……
隱隱的白光在天邊閃耀,激得狂風漸漸肆虐。
手控制不住地發了抖。
連帶著身子一起。
泥土的腥氣開始鋪天蓋地席卷而來,樹枝亂舞,落葉紛飛。
哗啦啦地作響。
直到一聲霹靂在天邊炸開。
僵硬得無法動彈的身子仿佛終於衝破禁錮。
手中的筆連帶桌上的砚都摔了下去。
我發出驚恐而又悽厲的慘叫,捂著耳朵,拼命地躲著。
「阿娘……阿娘!」
「蘭生!」
雲濟滄焦急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回應他。
我好怕。
我好怕……
我用尖叫來掩蓋天邊的雷聲。
跌倒的聲音傳來,我想睜開眼看看,可我知道隻要我一睜眼,就會看見母親被父親按在桌上,開膛剖肚。
他舉起那顆血淋淋的心髒,舉到濮陽公主的面前……
「蘭生……」
雲濟滄的聲音從地上傳來。
掙扎,跌倒。
他的聲音裡透著說不出的痛苦和艱難。
可我卻不能回應他,隻能兀自地抱著頭,蜷在一處。
「別過來,別過來……」
我拼命地往有牆壁的地方擠著。
隻有那裡,隻有那裡才有些許的安全感。
冰冷,逼仄。
但這一次,背後卻是溫暖的,讓人安心的。
這是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在電閃雷鳴的雨夜,感受到久違的安心。
睜開蒙眬的淚眼,我看見雲濟滄不知怎麼來到了我的身邊,他將我緊緊護在懷裡。
「別怕,蘭生。」
他額上冷汗涔涔,卻還是牽扯起一抹溫柔的笑。
抬手,他用雙手捂住我的耳朵。
隔絕那令人驚恐的聲音之前,我聽見一道輕言落入耳中:
「有我在呢。」
23
我蜷在雲濟滄懷中一夜。
次日清晨,雲銷雨霽,我是在他懷中醒來的。
淚眼未幹,朦朧間想要掙扎離開,卻被他禁錮得更緊。
「雨夜已經過去了,蘭生。」
很輕。
像一片羽毛。
柔緩地落在我龜裂的心上。
倏忽落淚。
我才反應過來,連忙擦去。
「對不起,我不該哭的。」
他沒接話,隻是將我攬在懷中。
「想哭就哭,蘭生,這是你的權利。
「你有流淚的權利。」
他說了兩遍。
鼻驟酸。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但我還是不敢。
隻能埋在他的胸口,咬著唇,壓著哭聲,默默淌淚。
我不知躲在他懷裡多久,淚近幹了,我才抬了頭,問他:
「你的腿……」
他撩開我額前的碎發,說得很輕松:
「不用擔心我。
「我比以前好了很多。」
我看著將我護持得好好的雲濟滄,如今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並未坐在輪椅上。
事後我才知道。
那夜雲濟滄摔得很慘。
他無力地在地上看著悽厲尖叫的我,在那一瞬間,不知何處來的氣力,竟讓他短暫地站了起來,奔到了我的身邊。
可惜隻是暫時的……
但這無論對於雲濟滄和我來說,都無疑是個好消息。
他說過,往日站起時,分明郎中說已然大好,可他卻仍能感覺到無力和刺骨的痛。
想來那夜我曾見他冷汗涔涔,應是如此緣故。
我扶著雲濟滄,一點點地走著。
經此一事,他能走的距離已然比往日遠多了。
我很是欣喜。
卻也在此時,同他說了一件事。
我想回相府。
這一次,雲濟滄沒有再阻攔我。
他隻問我了一句:
「蘭生,你有計劃了嗎?」
我點頭。
他笑起,似清風徐徐,拂過我的心。
「我相信你。
「蘭生,想做什麼就去做。
「天若塌了,還有韓城王府為你撐著。」
24
臨近相府門口。
回想起雲濟滄的話,猶好似聽聞夢中囈語。
又或許,這些時日以來,本就是一枕槐安。
我張開手掌。
細細的薄繭又仿佛在告訴我。
花非花,夢非夢。
得知我要歸家,時鏡顯得比誰都急,匆匆趕來攔住我的車駕,不許我回去。
「許丫頭,你不能回去!」
我掀簾,淺淺欠身:
「我與公子非親非故,公子為何阻攔?」
他漲紅了臉,嗫嚅半晌:
「你那個家是個龍潭虎穴,天大的英雄掉進去,都得掉層皮,你一個女兒家怎麼能……」
「可公子逃婚之際,卻又為何從未如此思量過?」
時鏡不語。
執住辔頭的手漸松幾分。
我放下車簾,將被微微蕩起的心潮摁下。
「時公子,人生在世,人來人往,錯過便是真的錯過了,從此去留生S,便與那人無關了。」
馬車動了起來。
我知道。
時鏡不會攔了。
馬車還沒在相府門前停穩。
繼母與一眾貴婦的說笑聲就傳了過來。
「聽說那傻子這兩日就要回來,也不知韓城王將這傻子調教成什麼模樣,竟幾次都舍不得放她回府。」
「還能怎樣,定是調教得好用、適用,就是不知,一個廢人一個傻子,能玩出什麼花來,倒真是叫人好奇呢!」
眾人竊笑。
又有人問:
「不知公主此番打算如何處置這個吃裡扒外的傻子?」
繼母冷哼一聲:
「處置傻子有什麼意思?要看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兒落進泥裡才有意思。」
少停,她笑:
「你們說,若是往日心高氣傲的韓城王知道自己被一個傻子戴了綠帽子,還不止一頂……」
刺耳的笑聲貫穿車簾。
扎入了那片叫仇恨的心田。
25
我抱著一大袋「寶物」蹦下車。
笑聲戛然而止。
我傻傻地站在相府門口。
似是瞧不見那些掩口笑看我的人。
隻衝著斜眼瞟來的繼母憨笑。
她嫌惡地撇頭想要離開。
我搶先一搖一搖地走上去,抱著「寶物」衝她們說:
「有、有好東西。」
繼母將我一打量,愈發輕蔑:
「看不出來,雲濟滄倒是挺疼你的。」
「什麼東西?」
我舉起包袱,故作神秘:
「韓城王,不讓、不讓說,能長生不老。」
繼母即將轉身離去的步伐停了。
警惕的目光,刺得人心都發怵。
她冷笑,顯然不信雲濟滄有這種東西還能給我這樣一個傻子。
可皇室沉迷長生的欲望,卻又讓她不敢賭這一番。
於是我傻笑比劃:
「白胡子,給韓城王、藥。」
別說是她,就連旁邊方才阿諛的貴婦們,也忍不住了。
傻子怎麼會說謊呢?
終於,繼母向我伸出了手:
「狗兒乖,這種東西你把握不住,來給母親。」
她使了個眼色,要讓身邊的丫鬟來接。
我裝作恐懼地躲過,痴狂搖頭:
「不能碰,會沒用,沒用!」
繼母按捺火氣,最終還是向我伸出了手。
我在那包裹裡掏了又掏,掏出黑色的大丸子,放到疑惑不已的繼母手中。
貴婦紛紛湊上前查看。
我借機舉起丸子,送到她們的面前。
趁專注打量之際,往方才那幾個說闲話最起勁的人臉上、嘴裡塞去。
「好東西,分、分。」
最先被塞到嘴裡的驟然清醒,幹嘔尖叫:
「牛糞!你這個傻子!你居然敢!」
沾上牛糞的貴婦們四處逃竄,狼狽得哪裡看得出大家閨秀、當家主母的模樣?
發髻歪了,衣服散了,金釵也掉了一地。
還有的甚至跌進嘔吐物裡,自己也跟著吐了個昏天黑地。
當真活該!
繼母見狀頓怒,甩手就把黑丸子扔了出去。
也不管砸中誰。
而後就要衝我發怒。
我搶在她前,繼續裝瘋賣傻,往她嘴裡塞黑丸子。
一邊塞一邊往府裡闖:
「長生!嘿嘿!長生不老!
「好東西,大家吃吃。」
26
一袋小小的牛糞把前堂攪了個天翻地覆。
繼母想要讓人抓住我。
她卻已不知,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
軍中迅猛之人尚且捉不住我,如今戲弄這群府中僕婦,簡直易如反掌。
即便他們左包右圍,也觸不到我衣角半分。
我一路橫衝直撞,見人就塞牛糞,也沒有人願意上來尋這份惡心。
倒叫我一路輕輕松松地闖到了父親書房之外。
守在門外的小廝欲上前阻攔,結果正好被我瞅準時機塞了一嘴的黑丸子。
他大吐特吐。
我一路衝到書房門口,把門撞了個大開。
書房中,父親衣衫不整,鬢發凌亂地伏在書桌上,他愕然抬頭,與我四目相對。
他的身下不知是哪位素來與繼母相熟的貴婦。
她尖叫著攬起素紗輕衣,護住乍泄春光。
再之下,滿紙的聖賢之教,已然洇成一片烏墨。
父親漲紅臉,大怒:
「畜生!還不滾出去!」
我等的便是此句。
遂趁外間腳步凌亂聲起時,似是倉皇畏懼地逃離書房。
未及走遠,繼母已然趕到。
書房如此大事,僕婦焉有不報之理?
她得了消息,一顆心早不在尋我這件事上,闖入書房,二話不說,抬手便摑了父親一巴掌。
「許修德!你這畜生東西!竟敢背著本公主偷腥!
「禁中狼犬斷糧數日,還不把這女人拖出去喂狗!」
27
聽說那日,書房之內雞飛狗跳。
凡是父親身邊的女子,縱然徐娘半老的,兩鬢斑白的,都不曾逃過公主責打。
頗有姿色的更是盡遭仗S。
我那好父親,自始至終,一聲未吭。
禍水東轉,我倒是平平安安地回了自個兒的院落。
院裡的人仍舊如往昔闲散,見我歸來,連眼都懶得多抬幾分,照舊說著闲話,嗑著瓜子。
倒也給了翠兒溜進來的機會。
彼時我正鑽在床下,整理保命的地兒空間。
我心知雖說這一時半會,繼母的注意全被父親吸引,但她惦念折辱雲濟滄這事,必不會就此輕易放過。
若非今夜,那便是明日,她的毒手就會伸來。
院中無人可靠,唯有我自己設計謀生,才能以備反S之機。
翠兒來時,我剛灰頭土腦地從床下頭鑽出來。
翠兒發著短促的「啊啊」聲,焦急撲來,為我擦拭身上灰塵。
淚蓄滿眶,她急切切地打著手勢埋怨我:
【傻小姐何苦又回到這虎狼窩來?
【是不是錢不夠?錢不夠,翠兒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