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畫著,她就要把發上唯一的銀簪拔給我。
我憨笑邊比畫邊說:
「翠兒好,他們壞,想要翠兒。」
豆大的淚珠滾落,她的手印打得更快了:
【這裡不好,小姐要聽話,離這裡遠遠的。
【不用擔心翠兒。
【翠兒一定會幫小姐逃出去的。】
她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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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飛速比畫完這些,並將一塊暖融融的餅塞到我懷裡後。
四下略一張望,才急匆匆地離開了。
實情在我唇角邊湧動。
但我最終還是將這機密吞了下去。
28
是夜,月華漸隱。
有數人摸到屋外,撬開門鎖,輕踩入內。
步伐細碎,在寂夜中尤為清晰。
我驟然清醒,潛於黑暗中,似是頭窺視獵物的豹。
為首的在屋中逡巡,直到床榻邊上,急不可耐地撲了上來——
床搖動。
細碎的微末落在發絲間。
還有刺耳的「吱呀」聲。
為首怒不可遏,掀起團成一團的被子,壓低聲音怒斥其他人:
「不說有個傻子嗎?人呢!」
眾人支吾不言。
扭身出去找我。
甚為慌張。
我知道,在濮陽公主手下辦事,若是沒辦成,那下場一定會比S了還要可怕。
趁他們出去,我迅速從床下滾出。
將窗掀開小口,溜了出去。
末了還不忘輕輕將窗關上。
盡量不驚動一人。
再抄起提早放在牆邊的棍子,抬手就往從另一廂繞行過來,正在搜尋我的人的腦殼上砸過去。
他甚至來不及悶哼,就軟軟地跌下。
我慌忙上前,用身體將他抵住,以免倒地的聲音驚動他的同伙。
等到將他拖到角落堆積柴火之處,剛想要動手結果。
孰料斜裡突然竄出一人。
我抬頭一見。
竟是翠兒。
29
她看著我。
手裡提著一桶油。
塞到了我的手上。
而後自己,拎著那桶油,一桶潑到了一旁趕來的同伙身上。
我立馬懂了。
果然還是這辦法好。
來的同伙發出聲音,吸引了更多的人來。
我與翠兒埋伏暗處,趁他們不備,一個個用油澆了個通透。
罵聲與摔倒聲層出不窮。
偏生這小院值守的人都睡得格外S。
鬧出這樣大的動靜,竟沒有一個人來看。
當真好笑。
翠兒取出火折,遞給我一個。
我們一起吹亮。
丟在了那群人身上。
霎時間火蛇狂舞,攀人直上。
這群人在火中手舞足蹈,破喉嘶叫。
我從角落裡取來幹柴,就著他們身上的火點燃出一個個的火把。
用盡力氣,將火把抡出院落。
爾時天幹物燥,火苗觸地即起。
一時整個府邸盡皆大亂。
原本藏在暗處,一聲不吭的人都紛紛跑了出來。
抱頭鼠竄,鬼哭狼嚎。
翠兒見狀,迅速明白。
和我一樣,抄起火把,專往樓宇上拋。
霎時將整個相府的天空,都染成一片赤目的紅。
原本穩坐釣魚臺的繼母與父親,更是不知所措。
怒吼斥罵的聲音,縱然相隔甚遠,也能聽出其中交織的倉皇與恐懼。
30
翠兒將我推到小門邊。
拼命搡著要我離開。
她衝我比畫著說,還好我不是真正的傻子,可是即便如此,這吃人的狼窩也是離得越遠越好。
為怕我不信。
翠兒還告訴我,她是當年奶娘的女兒。
奶娘被濮陽公主滅口前,將尚處年幼的她藏在廚房裡,她因此逃過一劫,卻也因受到過分驚嚇,從此失語。
【能知小姐如今如常人一般活著,又覓得佳婿,天上的夫人也總算能安心……】
「不。」
我打斷她。
並且告訴她,我如今重回狼窩,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向當初謀害我阿娘的兇手復仇。
「翠兒,難道你不想嗎?」
她比畫的手勢凝滯住了。
怎麼可能不想呢?這是S母之仇,往昔不過是被勢單力薄,孤立無援的態勢逼迫住了。
如今有了復仇的曙光,就好似今夜燃火的油。
隻需消一點……
果然,翠兒向我點下了頭。
彌天的烈焰燒紅了她的眼,她的目光格外堅定。
她果斷堅決地向我打著手勢:
【我會幫助小姐的,就算賠上翠兒的性命,也在所不辭。】
我握住她的手,打斷一切。
要不要賠上所有,還為時過早。
若放以往,我或許會如此行事。
可是現在——
濮陽不配。
我那愚蠢的父親,更不配。
甚至那位我從未謀面的帝王。
也不配。
我拽過翠兒的手,與她一起在漫天大火中,一起躍下了水池。
31
大火撲滅。
所有人找到我們時。
我和翠兒正坐在岸邊的太湖石下,瑟瑟發抖。
父親怒極,正欲衝我發作。
翠兒衝出擋在我身前,瘋狂比畫。
大意是我已是韓城王府的人,若是貿然處置,隻怕沒法向韓城王府交代。
繼母大怒:
「就憑他雲濟滄,本公主還不放在眼裡!」
說話間她就要將我拖出去。
卻被父親攔下。
印象裡,這是他第一次與濮陽公主唱反調。
他輕欠身,向繼母言說。
他如今位居丞相,督查百官,這些時日先犯益陽侯,再惹韓城王,隻怕會讓百官微詞,這樣他這位丞相再於朝中行事,隻怕會難以服眾,頗為艱難。
繼母冷哼一聲:
「有我濮陽公主為你撐腰還如此畏縮,當真是個慫貨。」
父親懦懦稱是。
繼母更氣,轉身拂袖而去。
父親直起身,眯著的眼底,怨恨剎那閃過。
我垂眸,掩去厭惡,仍舊假作驚惶。
事後翠兒告訴我,今夜闖入我房中的那幾個人,幾乎都被當場燒S。
還有幾個身上皮肉都已被燒化,沒了人樣。
就算父親讓人用刀劃開他們的口舌,也問不出什麼東西。
次日夜裡,時鏡一身夜行衣,潛入府邸來見我。
不由分說,他拉住我的手就要離開。
「這裡不太平,許丫頭,你得同我走。」
我用力掙脫。
於寂夜中昂然直立:
「那火是我放的。」
時鏡腳步滯住,縱使夜色深沉,我無法辨別他的神情,卻也能感受到那陣錯愕的氣息。
我緊攥雙拳。
不被信任的淚幾乎奪眶而出。
強忍。
我向時鏡問出了一個如刀的問題:
「時公子如今救的,究竟是相府家那個無用的傻子,還是雲濟滄營中,能與你勢均力敵的許蘭生呢?」
時鏡聲澀:
「這二者有區別嗎?」
有。
當然有。
「若我還是那個對時公子而言,毫無用處的傻子,你還會冒著如此大的風險,潛入相府救我嗎?」
「我……」
時鏡語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他於暗夜中走出,月光襯著他的慘白容顏。
他伸手想要抓住我。
卻隻能抓住月光下蕩開的衣擺,恰似一抹清月,於他指尖溜走。
他總想逃。
即便到了如今,也是一樣。
殊不知人間之事,有時一味地奔逃便是錯過。
錯過。
便再不相見。
再不相念。
我轉身離去,踏入那片黑暗:
「知道你與雲濟滄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他肯信我。
「而你——
「從未。」
32
園子被燒,濮陽公主頗為惱火,遂去宮中向皇帝哭求。
皇帝向來寵她,便撥了一大批人來為她修繕園子。
不多時日,相府煥然一新。
繼母早先的不悅一掃而空,她大宴賓客,邀了不少女眷炫耀她更勝從前的新院子。
女眷中有與濮陽公主要好的,此番來訪,特地給她獻上了不為外人所道的極品禮物——
假宦。
這在我朝皇家女眷中稀松平常。
繼母自然欣然收下。
假宦之所以叫假宦,便不是真正的宦人。
而是有心奔往仕途,奈何缺少助力的男子。
偽稱假宦,喬裝改扮,送入高門女眷的裙下。
這次進貢的假宦容貌俊美,跪在下首時,當真稱得上一句我見猶憐。
更兼器物非凡……
繼母飲下一口酒,含笑的眼不住地瞟著新晉的那位假宦。
我躲在一邊,冷眼旁觀。
起初我本想信手挑一位來訪的賓客,送到繼母房中。
如今看來,倒是不用費我的腦子了。
裝傻充愣間,我做出四下翻找吃食的模樣。
在不經意間,將藥落入即將端到繼母面前的酒水中。
她隻將我當笑話看,殊不知已然飲下至烈的藥水。
就在我要去尋假宦時,翠兒攔住了我。
她給我打手勢說:
【若小姐前去,必被人認出,大計功虧一簣,實在得不償失。】
她自告奮勇替我去。
我卻疑惑,她是個啞巴,豈不更容易被人認出?
翠兒搖搖頭,攤開掌心。
正是繼母常佩的腰飾。
她甚至不需一言,隻將腰飾往假宦眼前一亮。
他便什麼都明了。
毫不遲疑地隨翠兒進了繼母的房中。
閉鎖門窗。
我躲在一處,將催情合歡的迷香送入屋內。
一時浪語淫聲起。
我忙和翠兒逃離此處。
裝瘋賣傻間,我與父親撞了個滿懷。
他惱恨看我,罵道:
「蠢材!跑什麼!」
我惶恐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繼母院子的方向,結結巴巴:
「告、告狀,有人欺負母、母……」
父親錯神片刻,倏然明了。
衝向院子。
一腳踹開房門。
卻見一室旖旎,輕煙繚繞,盡是海棠春色。
父親搶步上前,拎起假宦便是一巴掌:
「孽畜!綠帽戴到本相頭上了!」
孰料繼母的巴掌緊隨其後,落在父親的臉上。
她雖仍在春藥藥勁之中,卻也清醒幾分,罵道:
「本公主貴為天家之女,怎需守你許家三綱五常!
「許修德!驸馬丞相的位置坐久了,忘了你踩著誰的權勢上來的了嗎!」
門口已然聚集起許多貴家親眷。
盡將父親這卑怯的一幕落在眼中。
自然——
還有繼母的風流韻事。
他們雖多議論父親,但目光也難免落於帷帳之內。
繼母惱火,怒斥外間。
若有人再敢議論紛紛,便要了他們的命!
眾人自是乖順噤聲。
我卻躲在暗處掩口胡盧。
人之本性,向來是尋春問蝶。
縱然天家之權,又怎能與人性相抗?
坊間流傳隻會演繹得愈發離奇癲狂。
而這——
正是我的目的。
33
繼母之事傳揚出去。
坊間津津樂道。
除去多半嘲笑父親無能畏縮的,剩下少半闲談的便是繼母的風流內宅事。
起初還正常,不過是她與假宦那繪聲繪色的雲雨演繹。
往後便是數個少年郎共侍一人,相府的後宅早成一片肉林之地,怎是個風流了得。
話未能傳揚幾天。
說過這些話的便紛紛橫屍街頭。
一時坊間噤聲。
可貴眷之間卻有了不開言的默契。
不少假宦與鶴郎,紛紛借由女眷們拜訪的由頭留在後宅。
更有甚者,朝中年輕貌美的官員,書信進府,自薦枕席。
一度攀比成風,揚言自己更比那群假宦之能還要勝上三分。
父親無法阻止。
終日飲酒買醉,橫臥花園。
他見我時,眼底的怨毒幾乎溢出來:
「那女人,怎麼不去S呢?」
片刻之後,他望向我。
眼底繾綣流轉,似乎又漾起久違的情愫。
他向我伸出手來,溫柔呼喚:
「夫人,我好想你啊……」
反胃的感覺驟然湧起。
我對他如今是無比厭憎惡心。
你瞧。
即便被欺辱到如今,他依舊連一怒衝冠的勇氣都沒有。
當真是應了坊間那句說他是軟蛋的傳言。
他醉倒在明月花間,容顏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