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略一挑眉,搶在侯爺開口之前,將兩個相貌平平的丫頭塞進他房裡。
既不會讓侯爺太過沉溺床第之間,又免了自己落下個善妒的惡名。
可惜,她的盤算太明顯。
侯爺面上雖沒說什麼,心中卻十分不虞,常跑出去騎馬聽曲兒,飲酒風流,碰也不碰那兩個丫頭,也很少去小姐房中。
我叫來相熟的小廝,讓他在下朝的路上,把侯爺的馬車往另一條繁華的路上趕。
我打聽過,京中最大的青樓,就在那裡。
侯爺素了太久,寡了太久。
我知道,他把持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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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一天小廝悄悄遞了口信,說侯爺正在青樓。
我花了點銀子,讓幾個老嬤嬤尋由頭帶小姐出去,在街上溜達一圈。
那些嬤嬤是會來事兒的,轉悠時看到侯府的馬車停在離青樓不遠的地方,特意指給了小姐看。
小姐的表情頓時變得很難堪。
她是國公府嬌養大的嫡小姐,那麼驕傲的一個人,絕不會容許自己與J女共侍一夫。
怒氣上了頭,理智也是要燒沒的。
她回府點了幾十個侍衛,氣勢洶洶,當場就要去青樓拿人。
我假意勸道:「侯爺隻是有些不知節制,小姐勸導幾句,侯爺總會聽的。」
小姐卻怒了,大步流星過來扇了我一巴掌:「我做什麼要你來多嘴?你是個什麼東西?!滾開!」
她尖銳的指甲劃過我的臉,抓出幾道血痕。
一陣刺痛,我脫力般倒地,卻不得不爬起來,驚懼地跪地,說自己多嘴了。
周圍的嬤嬤都對我投來同情的目光,匆忙將我帶回梨雲院中,給我治傷。
後面的事情我不知道。
但聽聞小姐帶著人闖入那青樓裡的廂房時,侯爺正赤著身子,同那女子顛鸞倒鳳,香汗淋漓。
「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冷不丁被人看了個幹淨,侯爺發了好大一通火,面上滿是被捉奸的尷尬與憤怒。
當晚,侯爺便與小姐吵得不可開交。
房中的花瓶器物丁零當啷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侯爺走後,小姐頓時哭著癱倒在地,再沒了剛才與侯爺對峙的氣勢。
小姐怎就想不明白。
縱使她與侯爺夫妻恩愛、伉儷情深,可侯爺終究是個男人。
男人鮮少有專一不貳,不偷腥的。
即便是山珍海味,吃多了也總會有想要嘗試清粥小菜的時候。
侯爺或許喜歡她的嬌縱明媚,肆意張揚,可小姐不該,也不能當眾掃了侯爺的面子,叫他難堪。
於一個男人,一個身份尊貴且是上位者的男人而言,這就是越界了。
這一夜,小姐傷心欲絕,悲泣至天明。
可我娘所承受的痛,她尚未觸及分毫。
8
此後,侯爺不再去小姐房中,而是賭氣般,夜夜都宿在我的院子。
偶爾提起小姐,也是滿眼失望,不復往日情深。
其實那晚,他也來質問過我的。
他怒發衝冠地踏進我的院子,問我素日伶俐,這次為何不攔著小姐。
碎石堅硬銳利,侯爺來之前,我悄悄避開同行的老嬤嬤,用碎石的小尖角狠狠刮過手臂。
皮破血流,鑽心的疼。
我咬緊牙關,努力維持臉上的平靜,不讓人察覺一點異樣。
侯爺來後,我終於可以撩開衣袖,露出讓人心疼的傷口,再擺一副委屈的樣子,眼中水汽氤氲。
房中的老嬤嬤才驚覺我受了這麼重的傷,忙將我白日勸阻卻被小姐打罵的事情告訴侯爺。
侯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仿佛第一次從床事以外的地方認識我。
他大概沒有想到,我會真的這麼傻,竟會為了他直往小姐火氣上撞。
我知道,他來我這兒,不過是想發泄怒氣。
侯爺心疼地拉過我,為我上藥。
雖然我並不想哭,但還是盡職盡責地落了一滴淚。
這滴滾燙飽滿的熱淚落在他手上,他似被燙到一般,渾身一抖。
抬頭後,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復雜,許久才問:「疼嗎?」
我乖巧搖頭,體貼地將傷勢一筆帶過,沒有落井下石。
然後又說:「小姐向來嬌生慣養,脾氣有些嬌縱是應當的。何況她是太愛侯爺,才容易氣昏了頭,做出這樣的事。我理解的,侯爺放心,我沒事。」
「倘若——」侯爺頓了頓,卻到底未曾吐露心聲。
倒是自那之後,他漸漸地對我上了心,不再隻是將我當做一個普通的通房。
胭脂水粉,鈿頭銀篦,總會仔細挑來送我。
空了,也願意來院子裡陪我。
我的身子已有些顯懷。
我懶懶倚在美人榻上,回憶著那晚侯爺口中未說完的話,唇角含些玩味的笑意。
倘若?倘若什麼呢?
倘若,小姐也能像我這般體貼入微,該有多好呢?
9
我懷孕六個月時,肚子大得驚人。
有經驗的產婆說我是雙生胎。
因此侯爺對我腹中孩兒十分上心。
當我因傷口而疼痛難眠,因害喜而胃裡翻江倒海時,他急急忙忙為我請來宮中的許太醫診治。
又加派護衛家丁,將我的院子圍得水泄不通,不許任何人靠近。
防的是誰,不言而喻。
侯爺再三叮囑我少與小姐碰面,讓我別亂跑。
我乖順地點頭。
他離開後,我喚來護院頭子,稱近日胃口不好,讓他去小廚房找個能做酸甜開胃菜的婆子來。護院面色為難,皺著眉正要推脫。
他還未開口,我便識相地褪去腕上溫潤如脂的玉镯,又隨手拔下發間的銀簪,塞進他手裡,說拿去給底下兄弟們喝杯酒。
護院眉頭舒展,眼裡閃著貪婪的光,客套幾句就笑著應下了。
他走後,我才斂起唇邊的笑意。
府中的人我不大熟絡,廚房裡的婆子更是從未見過。
但我知道,隻要我這鐵桶般的院子開了口,送進來的,一定是小姐的人。
她有的是手段。
隔天,護院便領著婆子到我跟前。
一同來的,還有幾個吃食做得好的丫頭。
「她們幾個,都是廚房的好手,您看……」護院支支吾吾。
我假裝看不見他眼神中的躲閃,一概收下了這些人。
之後幾日,我愈覺身子懶怠,便整天窩在床上,兩耳不聞窗外事。
新來的婆子丫頭來送吃食,見我昏睡,趁機搞些小動作。
我偶爾也透過眼縫細細地瞧,看她們如何翻來覆去地搜我的東西,要尋我的錯。
她們來幾次,便搜幾次,可都一無所獲。
讓我有些懷疑自己,那東西是否藏得太過隱秘,便尋了個由頭,差人將房中的器物都拿出來重新整理。
衣裳首飾,金銀珠寶都沒有什麼稀奇。唯有一樣上了鎖的箱子,格外顯眼。
那些婆子丫頭瞧見它時,眼睛都放了光。
10
沒隔幾日,小姐一反常態,主動去書房找了正在處理公務的侯爺。
她溫言軟語,放低姿態,素手攀上侯爺的肩膀揉捏,沒幾句便將侯爺哄得消了氣。
他們本就相識於少年,有一定的情分,再加上這大約是小姐第一次低頭,侯爺又怎好繼續生氣呢?
侯爺面色緩和,開始與小姐你儂我儂地調情。
小姐嬌俏的笑聲在書房裡陣陣響起。
她來時忍氣吞聲,做盡了低姿態;走時卻驕傲地昂頭,面上滿是洋洋自得。
期間,除了與侯爺消除芥蒂外,小姐還告訴侯爺,她找到了治療女子不育的方法,不用再借其他人的肚子來為侯府開枝散葉。
話裡話外,都在暗示些什麼。
小姐自信侯爺會為了她,而將我處理掉。
可小姐不知,當她低聲下氣、低眉順眼地來書房服軟時——
她奉為圭臬的夫君,早已將我藏在書房裡面的榻上。
她卑躬屈膝的模樣,被我盡數收入眼底。
甚至那日她從箱子裡拿到的那張可以恢復生育的方子,都是假造的。
她派來的人曾數次見到過我半夜偷偷倒掉藥渣,起了疑心,自會去翻我的罪證。
可小姐大概沒想到,我的罪證竟是一張助孕的方子。
她不是傻子,自然會去找一向與侯府相熟的許太醫來檢查。
卻不知許太醫這些天為我請脈,我使了點手段後,他已為我所用。
因此小姐得到的答案不會是那穿腸毒藥,會讓人生毒瘤的藥方。
而是助孕的方子。
小姐所求一切,都不過是個笑話。
橫亙在侯爺心中的刺已然生成,或許現在小到讓人難以察覺。可以後,這刺如鲠在喉,遲早有一天會爆發的。
我從屏風後走出,自然地拉過侯爺的手,搭在我隆起的小腹上,柔聲細語:「侯爺,小姐能恢復生育是好事,為何你還愁眉不展?」
侯爺無奈地嘆口氣,伸出手輕輕揪我的臉:「也隻有你這個小傻瓜認為她恢復生育是件好事。若她可以生了,那還要你何用?」
我蹙眉想了一會兒,才裝作後知後覺的樣子,抽抽搭搭地問他:「侯爺,那奴婢生下孩子後,是不是就要S了?」
侯爺神情動搖,避而不談。
去母留子,還是違背小姐諾言留下我,他還在糾結。
畢竟,如果小姐能生育,我的用處就不大了。
他雖有幾分喜歡我,卻也沒必要為了一個奴婢而與小姐鬧翻。
我垂下眼眸。
既如此,那就借小姐之手親自推他一把。
畢竟,隻有刀子插在心窩上,他才會知道什麼叫疼,才會狠下心腸……舍棄小姐。
11
眼瞧著我的肚子越來越大,侯爺卻沒什麼表示時,小姐終於坐不住了。
她一邊又派人四處求仙問道,日日去廟裡拜送子觀音。
一邊又想方設法地留住侯爺過夜,按著方子抓藥煎藥,一天喝個三五回。
這藥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土腥味,婆子丫頭聞過的都差點嘔出來,可小姐卻極為鍾愛這味藥。
隻因她喝過後腹中暖意不止,連往日的不適之症也消失不見,臉色愈發紅潤。
事實上,這些不過是她腹中毒瘤扎根生長的並發之症。
我偶爾走動到小姐那裡。
她雖對我不滿,可到底礙著侯爺千叮萬囑先護好我肚中子嗣的面兒,暫不敢對我下手,隻冷嘲熱諷:
「呵,下賤的小娼貨,背著我勾引爺們!別打量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
「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做夢!」
我唯唯諾諾,一概受下,又討好似地給她捏肩捶腿,逗趣闲聊。
小姐得了伺候,當我是個乖巧的哈巴狗,臉色很是受用。
高興了,自然什麼話都聽得進去。
我裝作無意,提了一嘴城郊廟的靈驗,便被她記在心裡。
沒幾日,她找來廟裡的道婆問卜起卦。
道婆一副神秘莫測的模樣,看了看卦象,說小姐本命中注定無子,如今偶得機緣。可惜福禍相依,若要享兒女之福,必得先化劫。
小姐忙問如何化劫,道婆卻沉默了。
這是他們的老手段。
無論有病沒病、有災無災,這些廟裡的總會捏個劫難勾著人,好討要他們的香火錢。
我識相地取下荷包,放入道婆手中。
道婆掂掂銀子重量,打開荷包瞧,又抬頭不動聲色地看我一眼,才道:
「小姐性情純淨,日常所為皆合德善,然久未得孕。究其緣由,乃與小姐親近之人常涉汙濁之所,引穢氣纏身,衝撞了送子娘娘,才致子嗣之福難至。」
話音剛落,她手中的卦象也應聲指向侯爺臥房。
小姐的臉霎時陰沉下來。
不久,寧國公親自登門,與侯爺「推心置腹」。
他的意思是知道小姐任性,可本性純良,期望侯爺斟酌兩家情誼,凡事以小姐能懷上侯府子嗣為重。
說是登門懇請,實則也是威逼。
當初小姐被診出無法生育,兩家都各退一步,侯府不休主母,小姐則準予由他人誕下侯府子嗣。
而今,小姐既有能生育的希望,那麼侯府的長子,絕不會由我——一個低賤的丫鬟生下,教我傷了國公府的面子。
侯爺一言不發,臉色很是難看。
12
寧國公登門後的第二日,京城裡就傳出了闲言碎語。
上至勳貴人家,下至尋常百姓,都指責他寵妾滅妻、狎妓宿娼,不顧夫妻情分。
更有甚者在暗處用爛果子、碎石塊砸向他,逼得侯爺不敢踏出府門半步。
小姐是知道真相的,可侯爺礙於流言,這些天對她的態度好了不少。
她樂得坐享其成,也絕不會主動出面澄清,反而時常在侯爺面前賣乖:
「侯爺,莫要將這些闲話放在心上。他們不過是不明就裡之人,侯爺的品行我是知道的。」
侯爺心中煩悶,便常來我院中飲酒消遣。
這日重謝完道婆後,我帶著一身的香火氣回來,侯爺皺眉問我有身子了怎還到處亂跑。
我撫著肚子,眼珠輕轉,三言兩語地將那日道婆來府中的事說了個大概。
又把白日求的平安符放到他手裡,擔憂地添一句:「若說是巧合,我是不信的。」
侯爺沉默了。
我沒錯過他眼中的疑慮。
他大概在想,是啊,怎會如此之巧,前腳寧國公剛告誡完,後腳就傳出了對他不好的流言。
何況,當初侯爺使計壓下了這青樓之事。三個月過去,按理來說也該徹底平息,可如今偏偏又被翻出來……
最得益的,除了被眾人憐惜、讓京中貴婦皆為其鳴不平的小姐,還會有誰呢?
我看著侯爺眼裡的那抹陰沉,無意識地摩挲手中茶盞。
杯中水面漣漪。
就如同平靜的海面下總是暗潮洶湧,隻需一點外力,便會讓人粉身碎骨。
那些謠言自然是我讓人傳出去的。
為的就是讓那根名為懷疑的刺,深深插進侯爺的心頭肉上,再也無法剔除。
小姐不是渴望那至S不渝的愛情嗎?
我就讓她親眼瞧瞧。
她滿心期待的那個人是怎樣一步一步,完全舍棄她的。
13
小姐和侯爺開始頻繁吵架。
起初,侯爺隻是旁敲側擊地試探小姐。
可漸漸地,小姐也從他怪異的舉止察覺出他的意圖。
委屈、憤怒、怨懟,被懷疑的不可置信……
這些情緒都一一出現在小姐的臉上。
她大概沒想到,她真心所待之人,竟然僅憑無端猜測,就來試探她。